镇定。
那是恐慌。
一个帝王对自己权力即将失控的本能恐慌。
朱由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像是在看一条即将被抛弃的老狗。
“大汗,你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这是真的。”
“狼群里,头狼要是受了伤,别说保护它,其他的公狼会第一时间冲上来,咬断它的喉咙。”
“更何况,你现在不是受伤。”
“你是被抓了。”
“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皇太极不说话了。
他死死地捏着那张纸,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太了解他的那些兄弟了。
多尔衮阴狠,莽古尔泰暴躁,代善圆滑。
以前有自己压着,他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
现在自己不在了,为了那个汗位,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什么骨肉亲情?
在那个位子面前,那都是屁!
“你想让老十四(多尔衮)当吗?”
朱由检突然问了一句。
皇太极猛地抬头。
“他?他也配?!”
“他是老奴留下的孽种!若不是我当初杀了他额娘哼!”
“那就是想让莽古尔泰当?”
“那个蠢货?只会杀人的屠夫!把大金交给他,不出三年就得亡国!”
“那你想让谁当?”
朱由检身子前倾,盯着皇太极的眼睛。
“豪格?”
这一问,皇太极的气势突然弱了下去。
豪格
他那个长子,勇是勇,但没脑子。
如果是太平时候,让他守成也就罢了。
可现在是乱世!是面对这个可怕的朱由检的乱世!
让豪格当大汗?
那不是把羊送进虎口吗?
多尔衮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玩死。
“看来你也知道,你儿子斗不过多尔衮。”
朱由检叹了口气,似乎在为他惋惜。
“可惜啊。”
“朕收到的消息,多尔衮已经联络了两白旗和两红旗。”
“而你那儿子,正傻乎乎地拿着朕故意让人送去的假圣旨,准备去逼宫呢。”
“啧啧,多好的靶子啊。”
“朕猜,不出半个月,你就能收到你儿子的脑袋了。”
“你!”
皇太极双眼充血,猛地站起来,带动手上的镣铐哗哗作响。
他想要扑过来,但被脚下的链子扯住了。
“朱由检!你好毒!”
“你送假圣旨?你是要让豪格去死?!”
朱由检连动都没动,依旧坐在那里,慢慢地抿了一口酒。
“毒?”
“大汗,咱们是在打仗。”
“再说了,要论毒,朕哪比得上你?”
“你当初为了汗位,逼多尔衮他娘阿巴亥殉葬的时候,手软过吗?”
“这叫因果报应。”
皇太极喘着粗气,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良久,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轰然坐回了蒲团上。
刚才那股子硬气,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颓丧。
他知道朱由检说得对。
豪格根本不是多尔衮的对手。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两黄旗会被吞并,他的儿女会被屠戮,他这一系,会彻底从爱新觉罗家族里消失。
“说吧。”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很低,很哑。
“你想要什么?”
“你既然告诉我这些,肯定不是只为了看我笑话。”
“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帮我不,才肯放豪格一马?”
朱由检放下了酒杯。
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放豪格?”
“不,朕要放的,是你。”
皇太极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放我?”
“你要放我回盛京?”
“你疯了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我是大金的汗!你放我回去,我一定会重整旗鼓,一定会再杀回来!”
“你会后悔的!”
“后悔?”
朱由检摇了摇头。
“朕不放你,多尔衮当了大汗,整合了八旗,那才麻烦。”
“他比你年轻,比你阴,还没你那么多的包袱。”
“但如果你回去了…”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一个死而复生的先汗。”
“一个面对着杀母仇人儿子上位做汗王的先汗。”
“两黄旗会怎么选?”
“多尔衮又会怎么选?”
“到时候,盛京城里,该是何等的热闹啊。”
皇太极听明白了。
他彻底听明白了。
这是一计阳谋。
毒到骨子里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