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溋半撑着身子,低垂眼睫。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张面容。
早在许久之前,这张画像上的脸便被她看过千百遍,如今就算闭着眼,也能将其临摹出来,分毫不错。
他便是陆珣。
世人皆知的天子利剑,尚未及冠便重权在握的龙骧府指挥使。
此时被他冷锐的目光所注视着,裴月溋忽从骨髓深处感到了一丝难言的寒意。
——像是一种本能的直觉。动物往往趋利而避害,面对危险,有逃避的天性。
他很危险。
裴月溋缩紧指尖,眼睫轻颤。耳畔唯余渐歇的雨声和不由自主杂乱起来的心跳声,直到听得一声暴喝。
“好个刁奴!没见过这等以下欺上,推搡主子的!”
说话之人乃是陆珣身边的近卫箫断,二十来岁的模样,说话粗声粗气,又生了双浓黑的八字眉。这一出声,给刚反应过来的芮儿吓得一激灵,两腿发软。
“她、她……”芮儿慌乱摆手:“我没推她!我只是……”
事情发生得太快,她不过是轻碰了她一下,哪知裴月溋就这样倒了下去!
“大胆婢子,还敢狡辩!”
那人还想叱骂,却明白眼下不是教训人的时候,只好忍着气,呵道:“还不快扶你家娘子起来,一对招子被狗吞了不成?”
芮儿被骇得两眼发黑,这会儿才被骂醒般,同手同脚地去搀扶那倒地之人。
哪知裴月溋身子一缩,竟是躲开了她的手,神色惊慌:
“你别过来,我听话,都听话!我不会与祖母父亲说的……”
这神情,这姿态,若说她没受欺负谁能相信?
……好端端的小娘子,竟磋磨成这番可怜模样,箫断猛地拔剑,指向那对仆妇母女:“你二人好大的胆子!”
芮儿与她身旁的钱婆子眼睛都瞪大了,一时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又见长剑指着自个儿,吓得几乎胆颤。
“箫断。”
箫断神色一凛,含怒收了剑。
陆珣静静地看着身前不远之处那一片凌乱。
半晌,终于抬步,往那方向而去。
箫断撑着伞,跟在他身后,遮住了细细的雨丝。
裴月溋似是惊魂未定,直到人走到眼前才恍然发觉,她下意识地抓住那片干净柔软的袍角,如同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陆珣垂眼,与那双黑白分明的水瞳对上了视线。
他取下腰间佩剑,递与她身前。
那只紧紧拉着他的手尝试着松开,勉力抓上了剑鞘。
“唔!”
一声短促的痛呼,裴月溋方被带起的上身又落了下去,她咬着唇抬眼,为难又羞惭:“阿兄,我……”
撑着伞遮雨的箫断很快接道:“主子,裴娘子的腿怕是伤着了。”
陆珣微微蹙眉,薄唇轻抿,目光侧过半分。
箫断立刻闭嘴,两眼朝天。
裴月溋低低垂泪道:“不敢有劳阿兄,我自起身便是……”
她努力撑着身子,疼得脸色煞白也未能成,又羞又惭,喉中溢出几分难堪的呜咽,像是恨不能就这样晕死过去。
萧断不忍:“主子……”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听得一声淡笑,周身终于被一席宽大的披风拢住,抱了起来。
猝不及防悬空,裴月溋一时慌了手脚,忙环住了陆珣的脖颈,死死贴上。
她闭上眼,很自觉地将额抵在他的肩头,没错过这具身躯一瞬的僵硬。她浅浅弯了唇,贴得更紧。
那披风上还带着些余温,疏淡沉香尽入鼻尖。哪怕此时染上了她身上的雨水脏污,也仍旧清爽好闻。
如他这人一般,干干净净的。
不似她,为了这一抱,又受冻又跌倒,费尽了苦心……好不狼狈。
裴月溋微睁开眼觑他,只瞥见一片冷淡的下颌,抿了抿唇,将掌中那点尘泥轻轻蹭在他的脖颈、衣襟上。
一下。
又一下。
赶在陆珣垂眼看向她之前,裴月溋又恢复了方才娇弱难当的姿态,仿佛只是动作中难免的触碰。
陆珣:“……”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面色如常地将人抱进二楼屋中。
钱婆子领着芮儿讷讷跟在几人身后,再无先前的跋扈之气,这会儿终于找着了机会表现:“三娘子伤了脚,我等这就去为娘子延请大夫。”
陆珣:“不必。”
钱婆子愣了愣,箫断语气嘲讽:“好糊涂的奴才,干杵着做什么?还不去打水,拎些碳来?”
母女二人被训地蔫蔫,再不敢多说什么,退下做事去了。
裴月溋刚安坐下来,却见陆珣蹲下身,点了点她的足腕。
“是此处?”
“……嗯。”
她闷闷应声,抓着裹住身子的披风,点了点头。
“鞋袜脱了。”
裴月溋睁大眼睛:“阿兄!”
陆珣抬眼,神色淡淡:“离此处最近的镇子约有二十里路,待冒雨请大夫来,你这脚也别要了。”
箫断早在陆珣蹲下身时便识趣退下,关上了房门。
屋中只有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