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实在觉得羞愧,心绪难平,不知自己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下意识便避着他。
他好像也觉知到了,见了面说了话,总是很不自在。
从汴梁到邺都,需一路往北。
起初是宽阔笔直的官道。
过黄河的时候,走的是河阴渡口。
黄河水浊,水势汹涌,渡船不大,他嘱咐了几句要紧的——其实来的时候就都说过一遍了,但你还是都答应下来。
过了河,往北的路就差了许多。
河北诸镇连年征战,官道失修,路面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马匹走过去要格外小心。
田埂上的野草倒长得茂盛,野意十足。
天地之间这样荒凉。
你和他之间也难得这样安静。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赵匡胤问。
“不累。”你只有这一个答案,说完便没有别的话了。
其实有一点累,但你如今不好意思对他说了。
走了半途,宜哥给你的那盒莲花饼终于不得不吃了。
你舍不得吃。
你喜欢郭家的小孩。
这种老式糕点重油重糖,北方天气干燥,又不怕回潮,是能放上十天半个月的。
可毕竟不能长久放下去,总要坏的。
你同赵大哥分享。
刚咬了一小口,就察觉到口感不太对。
再一看,饼身僵硬,干得有些缩水了。
已经开始坏了。
自然是不能吃了的。
你颇为伤心,觉得自己怎么把喜欢的好东西都弄坏了,明明你原本只是舍不得。
你伤心到都不能看见那盒漂亮的莲花饼了,也不舍得自己扔,只好麻烦赵大哥了。
赵匡胤起先没有旁的想法,你好不容易又愿意拜托他做些事情,他没有不答应的。
可你避开之后,他才发现手上那漂亮精致的糕点上留着个牙印。
小小的、可爱的牙印。
他这些日子尽是惴惴不安,不知该不该把你的话理解成对他隐晦的拒绝。
如若不是,你为何要躲着他呢?
可这么理解的话,之后要怎么办呢?
有时他又笃定你那些话是无心的,并不针对他。
可这样也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哪怕你心中属意那些威风凛凛的将门麟子、清介端方的如玉君子,他也好歹有个努力的方向。
可你明确说了谁都不喜欢、谁都不愿意的话。
反正不管是哪种,你的意思都是,他没有可能。
他没有可能以更亲密的身份接近你。
你总避着他。
好在这一路必须同行,避也避不开去。
但回到邺都之后呢?
往后要怎么是好呢?
都是他的错。
是他贪心。他不该去碰那个话题的。他不该去问、不该去试探的。
试探出这样的答案,都怪他。
赵匡胤隐约看见了坏结局的影子,又不愿意去承认,有时候感觉非常绝望,有时又乐观着,觉得总会有办法去改那个结局的。
这样的迷茫惘然之中,忽然那个沉甸甸的小盒子落在手上。
他几乎是全凭本能地把它藏了起来,之后才发现这行径实在荒唐。
之前那些好意,还能强作辩护,扭曲成兄长的爱护。
可这一桩——若是被你发现了,当真不知该怎么说了。
虽然他连隔空摸一摸那牙印都不好意思,看也看得少,揣在怀里便觉得心慌意乱,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了个要命的负累。
但要他扔开去,更是全然不愿。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了。
独处时终于放松下来,临水打量自己,总觉得脸上有一种暗藏的苦笑的感觉。
这么惴惴不安地怀揣着秘密回到邺都,赵匡胤勉强模仿着从前的模样,自觉模仿得非常像。
但弟兄们倒是一个两个看出问题来,酒后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是不是同你起了什么隔阂矛盾,又劝他男子汉大丈夫,不是自己的错也认个错吧。
唉。
怎么认错呢?说他从此以后会都改了?再也不这样了?
他自己都不信。
之前心中思量的那两个可能的答案,他到而今,想着应当是前者吧。
是你人好,意会了他的心思,心中不愿,又怕破坏了这乱世中难得的情谊,所以这样隐晦。
不然怎么见了他就这么不自在。
应当就是这样的。
起初,他如面对过去遇到的所有困境一般,鼓舞自己要坚韧不拔、要锲而不舍,总有一天事情会有转机的。
后来又想,可是这样你会很烦恼的。你又对他无意。
……唉。
这么一想,又怎么舍得让你为了他不开心不高兴。
赵匡胤这边全无进展,甚至情况更加恶化,弟兄们只好换了个方向,求着自家娘子去你那里讲讲好话。
姐姐们都不应,说干嘛干嘛干嘛,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几个弟兄们瞪着眼睛问什么愿意不愿意的,都说到哪去了,和他们俩闹矛盾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