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冷雨代孝(1 / 3)

入了四月,京城的天便似被戳破了的湿棉絮,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缠绵绵,总也下不透。

暮春的寒不似深冬那般凛冽,却偏是钻骨的阴湿,丝丝缕缕往人骨头缝里渗,裹得人浑身发僵,比冻雪更磨人,连呼吸都带着股凉意。

贺景春倚在西厢暖阁的窗边,身上裹着厚厚的灰鼠皮褥子,膝头又搭了条暗花绒毯,浑身上下裹得严实,却仍似有寒气从四肢百骸里冒出来。

窗子只开着一指宽的缝,潮湿的雨气混着院中海棠将败未败的甜腻香息悄没声儿地钻进来,缠在他周身。

他的脸色是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似久浸寒水的羊脂瓷,白得发脆,不见半分血色。

眼下凝着淡淡的青晕,一双眼睛愈显硕大,却空寂得如同深冬枯井,半点光亮也映不出,那里面没有怨怼,没有愤懑,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的一双手静静搁在绒毯上,指尖留着狰狞的疤痕,指节蜷曲着,竟是再也伸不直的拘挛模样,轻轻一动,便牵扯得腕间发酸。

齐国安早说过,骨伤需百日方能稳固,皮肉的伤虽好了七八分,可这十指的精细活计怕是今生都难复原了。

右手腕的夹板前几日取了下来,却仍用轻薄透气的细棉布固定着,藏在宽大的素色袖管里,天气一潮,骨头缝里便传来一阵阵酸刺的疼,连带着半个臂膀都软绵无力,提不起分毫气力。

最磨人的莫过于喉咙。

齐国安虽断言他仍能言语,可那日撕心裂肺的嘶喊似烧干了灯芯的油脂,将这副嗓子几乎毁尽。

如今喉间总感觉堵着一团沾了血的棉絮,又涩又痛,便是呼吸重些,也似有钝刀刮喉;阴雨天寒气一逼,更是止不住地呛咳,直咳得眼前发黑,浑身痉挛,喉头腥甜漫溢,连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前几日咳得狠了,帕子上竟沾了暗红的血丝,伺候的女使们吓得脸都白了,忙要去请大夫,他却只是垂眸漠然看着,捏着那方染了血丝的素帕轻轻一掷,便丢进脚边的炭盆里。

帕子燃得极快,化作一缕带着焦糊气的青烟,袅袅散入潮湿的空气里,像极了他此刻轻飘飘、无着无落的心境。

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火星子轻轻跳动,却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气。

他缩了缩肩,将自己裹得更紧些,目光又落回窗外那片迷蒙的雨幕上,怔怔地出神。

“王妃,”

雁喜垂着眼,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温得恰到好处的川贝黄鳝羹:

“该进药膳了,齐院判说这羹能润喉,里头的药能化淤血,您多少吃两口吧。”

贺景春缓缓转过视线,目光落在那盏羹上,又慢慢移开,轻轻摇了摇头。

他如今吃不下任何东西,汤药也罢,羹膳也罢,但凡过喉都是一场酷刑,不如不吃,倒落个清净。

雁喜眼圈红红的,却不敢多劝。

她知晓主子喉间的苦楚,只得将白瓷盏轻轻放在旁侧的小几上,垂手侍立在一旁,眼底满是忧色。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却恭谨的脚步声,跟着便有一道略显尖细却沉稳的嗓音,隔着帘儿禀道:

“奴才张承禄求见王妃。”

贺景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似是应了。

雁喜忙拭了拭眼角,快步上前打起帘子,张承禄躬身而入,他年约五十,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在侯门的平和恭谨,一身靛蓝绸袍浆洗得笔挺,不见半分褶皱。

他先规规矩矩对着暖阁内的人影躬身行礼,垂着眼道:

“奴才给王妃请安,王妃安好。老奴贸然前来扰了您静养,还望王妃恕罪。”

说罢,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在贺景春苍白瘦削的脸上顿了顿,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有怜悯,有惋惜,却更多的是侯门奴才的谨守本分,转瞬便又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

“今儿是四月初八,原是王爷生母恭懿太妃的冥诞。”

张承禄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着他:

“往年这时节,王爷必亲往国安寺,在太妃娘娘长生牌位前敬香诵经,以尽孝思。”

贺景春静静听着,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似风中残烛,转瞬又恢复了平静,没什么表情。

“今年不巧,”

张承禄继续躬身说道,语气愈显恭谨:

“陛下差王爷南下巡视漕务河工,归期未定。王爷临行前特地交代老奴,要请王妃您代他往国安寺走一遭,替他在太妃娘娘灵前上一炷香,磕一个头,以全孝道。”

他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紫檀木盒,盒面打磨得光滑莹润,边缘因常年摩挲泛着温润的包浆,显是旧物。

他双手捧着木盒,稳稳递到贺景春面前:

“王爷说,将此物供于牌位前即可。”

贺景春的目光落在那紫檀木盒上,良久,才缓缓抬起那只尚算灵活的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盒面,随即稳稳接过。

木盒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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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打开,只将盒子轻轻握在掌心,喉间忽然一阵痒意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