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打发人在青林院叫您,说是宁武侯府派人来了,还带了好些料子样子,这会子特意请您过去挑拣。”
贺景珊手里的柳枝顿了顿,芽尖沾了水珠,她垂眸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声音轻缓如落絮:
“母亲晓得了吗?”
“二夫人正陪着老夫人说话呢。”
半棋抿着嘴笑,眉眼弯弯:
“老夫人可高兴了,方才还跟伯府的嬷嬷夸呢,说宁武侯府到底是百年勋贵,出手便是不凡,送来的料子都是宫里时兴的新花样。”
贺景珊缓缓站起身,浅碧色的撒花裙裾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沾了几点湿痕也浑然不觉。
她今年十六岁,不像贺景嫣那般倾国倾城,她生得肖母,是那种需要细看才能觉出好的容貌。
她的眉毛生得淡,不用黛笔描画,只顺着天然的弧度弯成两弯远山似的青痕。
眼睛是五官中最出彩的处所,是一双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便自带三分沉静,瞳仁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目光总是先轻轻一敛,再缓缓抬起,像初春湖面化开的薄冰,清凌凌的能映出人影,却探不到底。
鼻梁秀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粉,唇角天然有微微向下的趋势,不笑时便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静穆与克制。
到了青林院时,尚未进门,便听得堂内笑语盈盈,透着几分热闹。
贺景姗掀帘而入,只见二夫人李氏陪着老夫人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老夫人斜倚着引枕,手里摩挲着翡翠佛珠,李氏则端着茶盏,时不时搭几句话。
今日贺老夫人穿着一身沉香色十样锦暗花缎大袖衫,外头松松罩了件玄色卍字不断头纹妆花褙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结成规整的圆髻罩在脑后,髻上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祥云捧寿大簪,两侧各压一朵金丝嵌白玉的福寿纹掩鬓,耳上坠着一对白玉雕葫芦耳坠,葫芦嘴儿上还缀着米粒大的金珠。
她双手交叠在膝上,腕上各套一只浑圆油润的沉香木念珠,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赤金镶翡翠的马鞍戒,那翡翠水头极好,阳绿的一汪。
是她过生辰时贤妃娘娘从宫里赏出来的,平日舍不得戴,今日待客特意寻出来撑场面。
下首坐着位穿戴体面的嬷嬷,一身石青缎子袄,领口缀着珍珠抹额,眉眼间带着几分勋贵世家的矜贵,想来便是宁武侯府来的人。
地上铺着块素色毡毯,摊开七八匹料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莹润光泽。
雨过天青的云锦织着暗纹云鹤;杏子黄的妆花缎绣着缠枝海棠;海棠红的织金罗金线勾勒的鸳鸯栩栩如生。
最惹眼的是一匹孔雀蓝缂丝,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虹彩,纹路间缀着极小的珍珠,针脚细密得不见半点接头,竟是罕见的珍品。
“珊姐儿可算来了。”
老夫人见她进门,脸上的笑意更甚,抬手招了招,语气亲昵道:
“快过来瞧瞧,这是宁武侯夫人特意让嬷嬷送来的,都是宫里新贡的式样,专为你挑的。你看这匹孔雀蓝缂丝,颜色鲜亮又不俗气,做件褙子正衬你这白净面皮。”
贺景珊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礼,屈膝垂首,姿态恭谨:
“孙女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见过嬷嬷。”
待起身时,目光才在那些料子上轻轻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却并未伸手去碰。
这些料子皆是极品,寻常官宦人家的正房嫡女出嫁,也未必能凑齐这样一份聘礼衣料。
宁武侯府……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号,宁武侯是世袭伯爵,门第摆在那里,只是如今在朝中已无实权,算是个空有爵位的勋贵人家。
“多谢祖母厚爱。”
她声音轻柔,却并未上前触碰那些料子,反而垂眸道:
“只是这般贵重的东西,孙女不敢擅专,还是请母亲做主挑选吧,孙女无异议。”
她姿态恭谨,既不推辞,也不贪求,又给了二夫人面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夫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底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放下茶盏,拈起那匹孔雀蓝缂丝的一角对着日光细细端详,语气带着几分诱导:
“你这孩子倒是谦逊。老夫人疼你,特意为你留的,你便收着便是。宁武侯府是什么门第?肯这样用心对你是你的福气,可别错过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贺景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暗示:
“珊姐儿,宁武侯府的小侯爷今年十九,正在御前侍卫处当差,深得统领赏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那侯夫人瞧中了你,也是你的造化,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话说得这般明白,便是傻子也能听出其中深意,这是宁武候府来派人探口风,要与贺家结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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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珊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纹上,心头却泛起一阵寒凉。
缠枝莲,缠枝莲,枝枝蔓蔓纠缠不休,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