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砚清盯着贺景昌看了许久,目光复杂难辨,有赞许,有讶异,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忽然,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这话,倒和你大哥哥先前说的差不离。看来你如今在御前当差,思虑倒是越发周全通透了,竟能想得这般长远,倒没辜负我对你的期许。”
“儿子只是一心为家中着想,不愿见妹妹错付终身,也不愿贺家因婚事惹来麻烦。”
贺景昌微微躬身,语气依旧谦逊,无半分得意:
“若是父亲觉得可行,儿子便暗中让人将宁武侯府的旧事不经意间透露给祖母身边的嬷嬷知晓便是,若是不妥,便当儿子从未说过。”
“此事你暂且先别插手,我自有安排。”贺砚清摆了摆手:
“若无他事,你便先告退吧,婚事筹备之事也多上心些,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告诉我。有不懂的便多与你大嫂商议,不必事事迁就你母亲。”
“是,儿子明白。”
贺景昌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书房,此时日头正盛,金色的日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显得愈发挺拔而孤绝。
贺砚清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贺景昌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个儿子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平日里沉静内敛,不露锋芒,可一旦出手,便精准狠绝,直击要害。
有这般通透的心思与手段,固然能为贺家分忧,可这般深沉的城府,若是日后生出异心,便是贺家最大的隐患。
他该庆幸贺家有这样一位出色的子嗣,还是该暗中警惕?
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书房的茶香之中。
晨光透过青林院的菱花窗,洒在铺着猩红毡子的地面上,映得案上的银质餐具泛着莹润光泽。
贺老夫人正倚着铺了软垫的梨花木椅用早膳,面前摆着几样精致小菜。
糟鹌鹑、酱萝卜、水晶包、翡翠芹香、蟹粉蒸饺,旁侧温着一碗莲子百合粥,袅袅热气氤氲着她鬓边的鎏银燕子步摇,衬得她面色愈发红润,丫鬟们垂手侍立在旁,轻手轻脚地布菜添粥。
见贺砚清进来,贺老夫人放下银匙,拿起绢帕擦了擦唇角,脸上漾起笑意,语气亲和道:
“今儿个倒稀奇,你竟得空过来陪我用早膳?正好,宁武侯夫人昨日又派人送了帖子,邀我过府赏花。我琢磨着珊姐儿近来总闷在院里,也该带她出去走走,瞧瞧人家伯府的气派,也好让她宽宽心。”
贺砚清躬身行礼,在贺老夫人下首的玫瑰椅上坐下,待丫鬟们奉上清茶,又候着贺老夫人夹了一筷子烧卖,才抬手示意丫鬟们退下。
青林院内只剩母子二人,他才缓缓开口:
“母亲,宁武侯府那边的邀约不如缓一缓吧。”
贺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头微蹙,握着银筷的手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怎么?你还看不上宁武侯府的门第?虽说如今候府在朝中实权不及往日,可终究是世袭勋贵,门第富贵体面,珊姐儿一个庶出姑娘能嫁过去已是造化,还要挑拣不成?”
“儿子并非看不上伯府门第。”
贺砚清斟酌着词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凝重了些:
“只是儿子近日听闻些风声,怕这门亲事于珊姐儿、于贺家,都不妥当。”
“什么风声?”
贺老夫人放下银筷,抬手接过贺砚清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眼底满是疑惑:
“侯府那边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贺砚清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语气凝重道:
“前年秋狩,小侯爷纵马惊驾一事,陛下虽当时罚了他半年俸禄便算了结,可心里终究存了芥蒂。如今他在御前侍卫处当差,不过是挂个闲职,半点实权也没有,可见陛下并未真正重用他。这且不说,儿子还听说……”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老夫人神色愈发急切,才续道:
“当年宁武侯承袭爵位时,手续似乎有些不清不楚,宗人府那里至今还存着疑案卷宗,只是未曾张扬罢了。”
“有这等事?”
贺老夫人脸色猛地一变,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底闪过一丝惊惶。
“儿子也是偶然听得的传闻,做不得准。”
贺砚清见母亲神色动摇,语气放缓了些:
“可婚姻大事关乎珊姐儿一生,更关乎咱们贺家的体面,不得不慎之又慎。若是真有什么不妥,咱们这亲没结成,反倒结了仇,还可能被牵连其中,那就得不偿失,悔之晚矣了。”
贺老夫人不说话了,她素来爱虚面子,看重门第排场,可更怕惹上麻烦牵连家族。
若宁武侯府真有袭爵不清的旧案,那便是藏在光鲜门第下的祸根,贺家若是沾了,岂不是自寻晦气?
半晌,她才重重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贺砚清,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罢了,你常年在朝中走动,见识比我广。那依你看,珊姐儿该许什么样的人家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