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唤兔居内静得能听见自鸣钟的滴答轻响。
贺景春刚服过汤药,靠在窗下铺着软缎的暖榻上闭目养神,薄毯轻覆膝头,周身萦绕着苦香与茉莉香交织的气息,那药味沉厚,压过了熏香的清雅,透着挥之不去的病气。
窗外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簇簇拥拥缀满枝头,被和煦日光映得莹润透亮,风一吹便簌簌轻颤,落英如雪,添了几分热闹。
可这份鲜活热闹终究是隔着一层窗棂的外物,与榻上枯坐的人毫无干系,只衬得阁内愈发寂寥。
朦胧间,他忽然忆起从前在贺府的春日。
也是这般花海盛放,他与贺景明在园子里放纸鸢,贺景明性子跳脱,提着风筝线跑得飞快,他在后面追着,笑声朗朗,脆得能惊起树梢的雀鸟,那风筝借着风势,飞得比院墙还高,牵着两人的欢喜,在晴空里晃荡。
那时的风是暖的,笑是真的,连空气里都浸着无忧无虑的清甜。
思绪未歇,喉头忽涌一阵刺痒,他忙取过枕边素绢帕捂住嘴,低低咳了几声,肩背微微颤动。
待咳声渐歇,他缓缓展开帕子,中央竟洇着一点暗红,像落雪的素笺上,不经意点染的一瓣红梅。
雁喜恰好端着温水进来,青瓷碗沿冒着细白热气,她瞥见帕子上那抹刺目的红,手腕猛地一颤,温水晃出几滴,落在托盘上晕开浅痕。
她忙将碗搁在榻边小几上,快步上前接过帕子,指尖冰凉,声音发颤,眼底凝着泪:
“殿下……”
贺景春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然的疲惫,抬手示意她莫要声张。
他缓缓闭上眼,心头掠过一念,要么是嗓子里的淤血开始化瘀,又或者肺脉加重病情这残破的身子怕是撑不过几个这样的春天了。
也好,这般无声无息、任人轻慢的活法,日日困在高墙里,早一日解脱反是清净。
丰穗领着橘清进荣康王府那日,天是阴沉沉的。
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飞檐翘角,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的土腥气,混着王府特有的石木冷香,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特意拣了身颜色素净又不失体面的衣裳,藕荷色细布比甲,滚着一圈浅银线镶边,衬得身姿端方;下身配月白棉绫裙,裙摆绣着几茎细弱兰草,低调雅致。
头发梳得光洁服帖,挽成稳重的圆鬓,只簪了一支贺景春从前赏她的蜻蜓碧玉银簪,那支簪碧玉莹润,银饰精巧,是她最珍视的物件。
耳上缀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走动时轻晃,添了几分妇人的温婉,却仍依稀可见往日大丫鬟的爽利精气神。
她跟在丰穗身后,脚步稳稳妥妥,目光却不闲着,将沿途的亭台廊宇、往来人影一一收进眼底。
她本是孤女,无父无母,由叔婶拉扯着长大。
叔婶家贫却心性醇厚,待她如己出,为了报答养育之恩,她十岁便进了叶家当差,每月二钱月例尽数寄回家里补贴用度。
在叶家,她见惯了富商宅邸的财大气粗,便一心往上钻,凭着伶俐能干,终是进了叶老夫人的院子,渐渐从粗使丫鬟熬到叶老夫人身边。
后来又随老夫人去了贺府,照料贺景春起居,才得以见识上京官宦世家的雅致规矩与人情冷暖,也得了主子的疼惜。
如今踏入荣康王府,这般天家气派,是她从前在贺府、叶家都未曾见过的。
朱红高墙、琉璃瓦当、往来太监丫鬟皆着规制服饰。可这份气派里裹着的森严与疏离,像一层薄冰,让她心头渐渐发沉,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行至一处穿堂,两个端着食盘的小丫鬟迎面走来,发髻上插着素色绒花,步履轻佻。
见了丰穗,她们只草草屈膝福了福身,连腰都未弯实,目光在橘清身上好奇地扫了一圈,便交头接耳嬉笑着走远了,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二人耳中,全然没了在主子跟前当差的谨慎规矩。
橘清眉头微蹙,待丫鬟走远,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与冷意,低声向丰穗问道:
“府里的规矩如今竟这般松泛了?便是寻常勋贵人家,也容不得丫鬟这般放肆。”
丰穗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病着,口不能言,你也是知道的。他性子本就温和,不肯责罚下人,更何况那些都是宫里赏赐的,殿下不可随意打发,底下人便渐渐登头撒野,愈发没了分寸。你待会儿见了殿下……心里先有个准备。”
唤兔居在王府西侧,本就偏隅一角,今日更静得异样。
廊下不见洒扫的仆役,阶前积着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旋儿,发出细碎的声响;正房门帘半垂,青缎帘面上绣的兰草纹被尘气蒙得有些发暗,里头静悄悄的,连半点人声都无,只剩风过窗棂的轻响。
橘清在院门外便立定脚跟,对着正房方向敛衽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动作标准,神色恭敬,未有半分轻慢。
在一旁的丰穗瞧着,眼眶不由得一热,忙别过脸去拭了拭眼角,想起从前橘清在贺府伺候殿下时的光景,再看如今这冷落模样,心头酸涩难抑。
常妈妈得了丰穗的信,早已在院门口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