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妈妈原是在正屋里靠着窗边做针线活,橘清与小太监的对话,她隔着窗棂听得一清二楚,心头早已惊得七上八下,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待橘清进屋,常妈妈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迎了上去,拉着橘清的手,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担忧与后怕:
“我的好姑娘,你这般跟大厨房的人说话,会不会太得罪人了?那大厨房的刘太监可是张公公手底下提拔出来的人,在府里颇有几分脸面,最是记仇小气,你今日这般当众驳了他的面子,还拿罗公公压他,这不是明着得罪人吗?跟咱们贺府里一起出来马厨子,如今在那儿也说不上什么话,若是刘太监记恨上咱们,往后殿下的膳食怕是还要受更多刁难。”
“妈妈放心,我心里有数。”
橘清轻轻拍了拍常妈妈的手,安抚着她的情绪,转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拿起皂角,细细洗净了双手,又用干净的帕子擦干,才走到床边,重新给贺景春倒了一杯温水,水温不冷不热,刚好适合入口。
她将杯子递到贺景春手边,声音放得极柔,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不得罪人,便要得罪殿下。殿下身子弱,经不起半点委屈,咱们当差的,便是拼着得罪人,也要护着殿下周全,这二者之间咱们只能选一个,也必须选殿下。”
她又坐在脚踏上,给贺景春的手指敷上绿豆粉和黄连膏,笑道:
“殿下,往后咱们院里的吃食用度都由奴婢来把关,您尽管放心。您素来体恤下人,便是吃食不合心意也不肯多说一句,可您的身子再也经不起半点折腾了。奴婢不求奢华,只求每一样吃食、每一剂汤药,都干净、妥当,能让您好好养身子。况且……”
说到这里,橘清顿了顿,抬眼看向贺景春,眼底闪过一丝聪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似是两人间的悄悄话:
“奴婢猜,殿下也是想趁这个机会,看看咱们府里这些人里,谁是无根基、日后可托付之人,谁是背后有人、偷奸耍滑的,也好方便日后趁早撵出去,免得日后再生出什么是非,扰了府里的清净,伤了殿下的身子。”
贺景春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层豆绿色暗纹水仙花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唇上也没有半分血色,眉眼间满是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显得有些微弱。
他缓缓抬起手接过橘清递来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而后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橘清,眼底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心疼。
心疼她这般要强,这般为自己操劳,明明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却要学着在这深宅里独当一面,与人周旋。
许久,他才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眉眼间多了几分依赖。
橘清看着他眼底的心疼,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忙别过脸去,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再转回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温柔的坚定:
“殿下别担心,有奴婢在呢。往后有奴婢在,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您,定不会让您再受半分委屈,定要让您好好养着身子,早日好起来。”
橘清在唤兔居立规矩、理事务,转眼便过了五日。
这五日里,她每日早起晚睡,亲自督查院里的大小事宜,照料贺景春的饮食汤药,对下人们该温和时温和,该严厉时严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院里的风气也渐渐有了起色,再也没有往日的散漫懈怠。
可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深宅王府之中,从来都没有一帆风顺的日子,果不其然,第五日的午后,她便迎来了掌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较量。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府物器掌事的陈女官。
这陈女官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在宫里当差多年,伺候过先帝的嫔妃,后来才被派到王府里,掌管府里的一应物器、份例,算是王府里颇有体面的管事女官。
她平日里总是端着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宫中老人的傲慢与疏离,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心思缜密,最是难缠,府里的不少管事都不愿与她正面交锋,连罗公公也要给她三分薄面。
她来的时候日头刚过午,橘清正守在小茶炉前,盯着砂锅里炖的乳鸽汤。
这乳鸽是她特意让人从外头买来的嫩鸽,用来给贺景春补身子的,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能炖得太老,也不能炖得太嫩。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淡淡的鸽香混着黄芪、党参的药香,飘得满院都是,沁人心脾。
橘清正用小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神色专注,连廊下的脚步声都未曾留意。
陈女官也不进屋,只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宫装,鬓边簪一支赤金雕桃枝的簪子,戴着几朵珍珠花儿,身姿挺拔,面容沉静,静静地站在廊下的玉兰树下,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神色恭敬。
她待了片刻,见橘清依旧没有察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刚好能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