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那风来得蹊跷,不像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倒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往屋子里挤。
窗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寸一寸地往里推。
贺景春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朱成康正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其实,我知晓你受了不少苦。”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掉。
可气息还在,热腾腾地拂过耳廓,惹得贺景春浑身轻轻一颤,是一种说不清来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后颈上,他能感受到来自另一具身体的温度和重量。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将他后颈的皮肤吹得发紧,而那团温热恰恰覆在发紧的位置上,像一块烧红的炭压在冰面上。
“我也知道你不情愿和我成婚,可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贺景春。”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温柔得近乎蛊惑。
可窗外那阵风忽然停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连带着屋里的烛火也矮下去半截,将朱成康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贺景春被那团温热拢着,浑身僵硬得像块玉。
他不知该往哪儿躲,四面八方都是风,都是朱成康的气息,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越收越紧。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什么,是衣摆,是布料,是一截他以为自己还能抓住的东西。
喉间发出细微的“嗬嗬”声,像风穿过半开的抽屉,闷闷的,含混的,分不清是抗拒还是妥协。
风又起了。
这一次来得更猛,窗纸被吹得鼓起来,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窗棂,像谁在外面不厌其烦地叩门。
烛火剧烈地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交缠、撕扯,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看,我们这样多好。”
朱成康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可那笑意是清晰的——
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乖张满足的笑。
被褥在风里轻轻起伏,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将两个人裹进同一个凹陷里。
风小了些,换成一种持续的、沉闷的压迫,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挤得窗纸发出一阵阵细密的、像砂纸摩擦的沙沙声。
有什么东西顺着贺景春的眉眼轻轻擦过。
不是手指,是风。
风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进来,从眉骨滑到鼻尖,又沿着鼻梁往下,柔得像一根羽毛。
可那风是有温度的,热得不正常,像有人用嘴在吹,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贺景春的睫羽剧烈颤动。
他分不清那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风每经过一处,他那里的皮肤就会收紧,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窗外忽然有什么东西断了。
咔嚓一声,不大,但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是树枝,被风折断的树枝。
那根断枝并没有掉下去,而是卡在另一根枝丫上,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蹭着树皮,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木板。
贺景春肩头的衣料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往里推,推得布纹变了形,经纬错位,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样子。
他的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试图往旁边挪,可身子刚一动,那阵风就紧了。
他周围的气压变了,变密了,密得他抬不起胳膊,连呼吸都要从更小的缝隙里挤进去。
“怎么?想躲?”
朱成康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冷得像是把方才那点虚假的温柔一把扯掉,露出底下的铁青:
“你以为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风猛地灌进来,一整扇窗被吹开,咣当一声撞在墙上。烛火灭了。
黑暗里只有声音。
“躲回齐国安身边?!”
齐国安。
那三个字从朱成康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屋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几度。
风变得又急又硬,带着一股子酸涩的、腐坏的腥气,像是从地窖里翻出来的一坛陈醋,盖子一开,满屋子都是又苦又辣的味。
“齐国安对你好又怎么样,你从小与他师徒情深又如何?”
笑声。
短促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像骨头裂开的声音。
“如今你是我的人。从你踏入荣康王府的那一刻起,就该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挖出去。”
风忽然停了,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
空气凝住了,凝得像一层薄冰,把整间屋子封在里面。
窗棂不再响,窗纸不再鼓,连屋檐下那根断枝都安安静静地悬着,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
然后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茶盏,还是花瓶,听不出来。
只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地划过夜色,紧接着是一连串细碎的、像冰雹砸在瓦片上的噼啪声。
是碎瓷片在地上弹跳、翻滚、最后归于沉寂。
贺景春的下巴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