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丝微弱的黄色光晕在风雪中闪烁了两下,隨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时,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死去了。
那是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孤狼肩头上,最后一盏还在苟延残喘的战术射灯。在这零下二十五度、甚至逼近零下三十度的极寒地狱里,现代工业引以为傲的高密度鋰电池,其內部的电解液早已凝固成了毫无活性的粘稠胶状物。所有的电子元件,在这个温度下,被大自然无情地剥夺了运转的权利。
绝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地糊住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灯灭了”
队伍中间,一名年轻队员发出了乾涩且带著一丝颤音的低喃。
这不是那种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微光的黑,这是那种连你把手掌贴在自己鼻尖上,都看不见丝毫轮廓的纯粹的黑。在这片被暴风雪统治的原始密林中,没有月光,没有星辰,只有呼啸的狂风捲起如刀片般的冰雪,疯狂地抽打在他们僵硬的皮甲上。
“別慌!”
张大军沙哑而冷硬的声音在狂风中炸响,虽然被风雪撕扯得有些破碎,但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勉强稳住了队伍里即將蔓延的恐慌。
“手不要松!死死抓住你肩膀上的牵引绳!”张大军凭著记忆中队友的位置,大声吼道,“在这里,只要你鬆开了绳子,往旁边多走三步,你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李强死死地咬著牙,將肩膀上的粗大藤蔓又狠狠地缠绕了一圈。
但他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疼了。
那根原本柔韧的、由变异铁线藤绞合而成的牵引绳,因为之前在雪地里拖拽,吸饱了融化的雪水和他们身上流出的热汗。此刻,在极寒的掠夺下,这根粗大的藤蔓已经完全失去了弹性,被冻成了一根表面布满冰碴的、僵硬扭曲的“铁棍”。
每一次向前拉拽,这根冰冷的“铁棍”都会生硬地硌在李强的锁骨和肩膀上。原本垫在里面的麻布內衬早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根本起不到任何缓衝作用。李强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藤蔓正在一点点地切开他肩膀上冻僵的皮肉,但这股疼痛却因为极度的严寒而变得麻木、钝化,只剩下一种仿佛要把骨头压断的沉重感。
在他们的身后,是五百斤重的变异青竹。
“大军叔,看不见路了,我们怎么走?”李强喘著粗气,感觉肺里吸入的空气冷得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闭上眼睛!”
张大军在前方下达了一个极其反直觉的命令。
“睁著眼睛只会让风雪迷了你的眼,让你產生幻觉!现在,把你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你的脚底板上!”
老兵的智慧,在这种现代设备全面瘫痪的绝境中,展现出了令人敬畏的生命力。
“我们来的时候,在这条路上蹚过一次。虽然现在被新雪盖住了,但那条被我们踩实、被雪橇底盘压过的『雪槽』,它的底层冰壳密度和周围那些鬆散的粉雪是完全不一样的!”
“用你们的脚去探!穿著冰爪,踩下去如果感觉底下是硬的,有一股托底的实诚劲儿,就说明你还在道上!如果一脚踩下去,雪直接没过了膝盖,感觉轻飘飘的,立刻把脚拔出来!往旁边试!”
“这就叫盲人摸象!用脚底板给我把回家的路『摸』出来!”
队伍再次极其缓慢地蠕动了起来。
这是一幅何等惨烈而又悲壮的画面。六个身材魁梧的强化猎人,像是一群失去了视觉的苦役縴夫,在漆黑的暴风雪中,紧闭著双眼,像探雷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著脚下的积雪。
“嘎吱嘎吱”
沉重的竹排拖包在雪地下方那条隱秘的冰槽上摩擦,发出极其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十分钟,也许只挪动了不到三十米。但没有任何人抱怨,因为在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森林里,能保持前进的方向不偏离,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蹟。
然而,物理上的阻碍还不是最致命的。
隨著时间的推移,一种比黑暗更可怕的敌人,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著这支队伍的生命线。
那是在极寒与超重负荷双重压榨下的——体能枯竭。
“咳咳咳咳咳!”
队伍后方,一名队员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听起来极其痛苦,就像是有人在用力撕扯一块破布,连带著他肩膀上的牵引绳都猛地一松,整个拖包的重量瞬间压在了前面李强等人的身上,拽得李强一个踉蹌,险些跪倒在雪地里。
“稳住呼吸!別乱了节奏!”
周逸走在队伍的侧翼,並没有参与直接的拉縴。他必须保留最后一点体力和清明,作为这支队伍的最后一道保险。
他立刻察觉到了那名队员的危机。
这种极寒天气下,剧烈运动会导致肺部需要大量的氧气交换。但如果呼吸节奏一乱,那些零下二十五度、如同冰刀般的冷空气,就会毫无缓衝地直接灌入肺泡。肺部毛细血管在极寒刺激下会瞬间痉挛,引发剧烈的咳嗽,而咳嗽又会进一步打乱呼吸,导致大量的核心体温隨著急促的喘息被无情地喷出体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