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志东走得很快,步伐急促而凌乱。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一只被惊扰后迅速缩回壳里的动物。
这年头骗子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什么套路都敢用。
“我是你爸。”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他越是想把它拔出来,它就扎得越深。
他不信。
他当然不信。
一个消失了将近二十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学校门口的路灯下,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微微发颤的声音说“我是你爸”?
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这如果不是骗子,那这世界上就没有骗子了。
而且这也个骗子很可能调查过自己。
李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愣了两秒,然后他迈开了腿,快步追了上去。
“志东!你等一下!”他几步就追上了余志东,走在他身侧,微微侧着头,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别跟着我。”余志东头也不回,“再跟着我报警了。”
“我没有骗你。”李默跟在他身侧,气息有些不稳。
“你妈妈叫余浅浅,你妹妹叫余雨嫣,在读高三,你们是龙凤胎,你的父亲从你出生起就不见了”
听着一个又一个家里人的事情被说出,余志东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说的每一个信息都是对的。
“你调查我?”余志东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李默。
“没有,因为我是你爸。”
李默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不多不少,不轻不重,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余志东,像一面没有任何伪装和修饰的、赤裸的墙壁,“你出生的时候,我不在。但你妈一定跟你说过,你爸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余志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他打量著面前这个男人。路灯的光打在对方脸上,把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像。太像了。
不是那种“有点像”的像,是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心脏骤停的、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的像。
像镜子里的自己,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你”余志东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你真是”
“李默。”男人说,“你的父亲。”
余志东沉默了很长时间。
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晃,明暗交替,像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寒意不是演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真真切切的、像冬天最冷的那阵风一样刺骨的冷。
“你当年既然抛弃了我们,为什么现在还来找我们?”
李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志东的声音更冷了。
“让我猜猜。”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他上下打量了李默一眼,从夹克的领口看到袖口,从袖口看到裤线目光像一把尺子,“你现在是不是缺钱了?欠了债?还是得了什么病需要人照顾?”
李默愣住了。
他愣住不是因为被说中了,恰恰相反,是因为被说得太离谱了。
他李默,魔都地产圈排得上号的人物,坐拥数亿资产,出入有司机接送,吃饭有私人会所,他缺钱?他欠债?他得了什么病需要人照顾?这些词放在他身上,每一个都荒谬得像是把“穷”字写在金条上。
但他愣住的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想到余志东会用这种方式来理解他的出现。
在余志东的世界里,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父亲突然出现,不可能是为了亲情,不可能是为了愧疚,只可能是为了利益。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利益和算计是他最熟悉的东西,熟悉到他下意识地就会用这套逻辑去解释一切他不理解的事情。
“男人嘛,我懂。”余志东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二十年不联系,突然冒出来认亲,无非就是混不下去了,想找个冤大头养老。可惜你找错人了,我妈一个月赚三千块;我在剧组打杂,一个小时八十。你要是想借钱,我们比你还穷。”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李默心上。
在魔都这座城市里,连一间像样的出租屋都租不起。一个小时八十块,在剧组里搬道具、跑腿、举反光板,干到凌晨两点,换来的钱够吃几顿饭。
这些年,她们原来过的真不容易吗。
一股莫名的心痛感涌上心头。
他想起余浅浅站在水果店里的样子,他想起余雨嫣站在超市收银台前面,手里攥著一罐罐头和一包牛肉,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倔强的样子。
痛。太痛了。
但他没有生气。他甚至觉得,儿子这样想,是应该的。
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父亲突然出现,除了图钱,还能图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