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派出所,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墙是白色的,日光灯是惨白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个没有盖子的、方方正正的、等著什么东西被放进去然后盖上盖子的白色盒子。
桌子是铁质的,桌面有划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钥匙或者指甲刮出来的,有些划痕里嵌著黑色的污垢,擦不掉了。
桌上放著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那种老式的、在电影里经常出现的、审犯人的时候会掰过来照在脸上的台灯。灯没有开,安安静静地蹲在桌角。
靠墙有一把椅子是给嫌疑人坐的,铁质的,扶手也是铁的,坐上去凉飕飕的,那股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蹿,蹿到腰,蹿到后背,蹿到后脑勺。
余志东被带进来的时候,一个年轻警察示意他坐下,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算客气,就是在执行一份工作,不需要凶也不需要客气。
“坐这儿等著。”
年轻警察出去了,门关上了。
门是铁皮的,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金属的“砰”,那声音在审讯室里来回弹了两下,然后被墙壁吸收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余志东坐在那把铁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指关节破了皮,几道口子,不深,但血已经干了,凝在指节上,深红色的,像几道干涸的小溪。
手背上有一小块淤青,不严重,颜色发青,按上去有点疼。
他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
林微微居然说让自己不要打了。
呵呵,真是扇郭炎,忘记扇你了是吧。
他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从“不习惯”变成了“习惯”。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门开了,进来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一些,四十出头,脸圆圆的,肚子微微鼓起来,警服扣子绷得有点紧。他的头发不多,梳了一个偏分,用发胶固定住了,一丝不苟的。
另一个年轻一些,二十七八,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做笔记的人,不像是会多说话的人。
圆脸警察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余志东一眼。
“抽烟吗?”
“不抽。”
圆脸警察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变成一团灰白色的、正在慢慢扩散的、边缘模糊不清的云。
他透过那团云看着余志东,目光不大不小,不冷不热。
“余志东是吧?”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有几页纸,最上面一页是接警记录,打印的,黑字白纸。“魔都交通大学,大一,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他念这些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读一份产品说明书,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了余志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成绩不错。”
余志东没有说话。
圆脸警察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玻璃的,透明的,底部已经积了一层灰,还有一些被水泡过的、已经发黄的烟头,软塌塌地瘫在缸底。
“说说吧,怎么回事。”
余志东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疼的、破了皮的、血已经干了的手。他张了张嘴,嘴唇干得很,嘴唇上的死皮粘在一起,一张就扯开了,扯得有点疼。
他想说什么,但脑子里那句话转了好几圈,说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是一个人在念一段他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但每一个字都不想再念一遍的文字。
“他搂着我女…前女友的腰。我打了他。”
圆脸警察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了两下。他写字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写一种他不太常用的、但必须写工整的、一笔一划都不能错的字体。
“用什么东西打的?”
“拳头。”
“打了几下?”
余志东沉默了一下。几下了?他没数。第一拳打在脸上,第二拳也打在脸上。两下还是三下?他记得郭炎从地上爬起来,他好像又打了一下,还是两下?他不确定。
他的脑子在那个时刻是空白的。
“两三下。记不清了。”
圆脸警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摁了两下,灭了,最后一丝烟从烟头里飘出来,细得像一根头发丝,飘了两下就散了。
“对方伤得不轻。鼻子流血,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块。人家要验伤,要追究你的责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余志东抬起头看着他。他当然知道。打人,故意伤害,轻伤还是轻微伤,要看鉴定结果。轻微伤的话行政拘留,罚款,赔偿。轻伤的话就是刑事案件,故意伤害罪,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