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购物(1 / 2)

余志东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有人站在我这边”的委屈被看见了,是因为有人没有跟他说“你不该打人”“你应该冷静一点”“你应该用法律解决问题”。

这些道理他都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但听到有人说“那个该打”的时候,他的鼻子酸了,酸得很厉害,酸到他想用手去揉,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李默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魔都的夜景,万家灯火,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城市的血管里缓慢地流淌著。

“那个女人,是个垃圾。”李默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余志东听得清清楚楚。“你为她打了人,进了派出所,差点背案底。她呢?她在哪?”

余志东没有说话。

他在哪?他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堂,看到林薇薇站在大堂中间,郭炎靠在她身上,她扶着他,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对在等人来处理伤口、来收拾烂摊子、帮他们擦屁股的、出了事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只能站在那里等别人来帮忙的人。

她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郭炎脸上,郭炎在流血,在骂人,在说“我要报警”。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著郭炎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纸巾,按住他的鼻子,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小团深红色的、湿塌塌的、像被什么东西嚼过了又吐出来的纸。她没有看余志东,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余志东低下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酒店大堂,他打郭炎的时候,林薇薇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哭着说“别打了”。她没有说“你误会了”,没有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说“我跟郭炎没什么”。她只说“别打了”。那个“别打了”里有什么?是为他担心?怕他打出事?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想想了。

太累了。

“我以前觉得,钱不是最重要的。”余志东声音很低。“现在我知道了,没有钱,你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别人可以随便欺负你,欺负完了还要你赔钱。五万块,我拿不出来。我妈妈也拿不出来。如果今天你不来。”

他没有说完。那个句子的尾巴在他嘴里断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终于受不了了、从中间断开的、弦的两头向相反的方向弹出去、在空中颤了几下、然后垂落下来、挂在琴身上、一动不动了的琴弦。

李默转过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他看着余志东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茶几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推到他面前。

“你是我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李默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你叫不叫我。”

余志东的眼眶红了。他的眼眶红得很突然,像有人在他眼睛里面划了一根火柴,“嚓”的一声,亮了,又灭了,但红印子留下来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上唇和下唇碰在一起,碰了好几下。

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在他嘴里转了又转,转了又转,像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拧了,门开了,但还没有迈进去,站在那里,腿抬着,放不下去,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爸。”

一个字。一个字就够了。不需要“爸爸”,不需要“老爸”,不需要“爸,我想通了”。就是一个“爸”。一个他从来没有叫过的、从来没有从嘴里发出来过的、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叫的、十七年来一直是一个空白的、像一道题没写答案的那个空白的、现在被填上了的字。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颗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了的、被攥得发热的、手心里全是汗的、不知道攥了多少年的、终于被放开了的、从手心里掉出来的、落在地上的、弹了两下、滚了两下、停在那里的石子。

李默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嗯。”

李默低下头,拧开自己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放下瓶子的时候,看了瓶子一眼,然后把瓶子轻轻地放在茶几上,瓶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父子俩沉默地坐在沙发上,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两瓶矿泉水,一瓶拧开了,一瓶还拧著,并排放在那里。窗外魔都的夜景亮着,高架上的车流还在流动,远处的写字楼的灯还亮着,有些人在加班,有些人在聚会,有些人在回家的路上。

过了很久,李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带你去买点东西。”

“现在?”余志东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机。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或者十二点五十几。他看不清楚。他的眼睛有点花,不是视力问题,是太累了,累到眼睛对不准焦了,看什么都有一层虚虚的边,像隔着一层雾气在看东西。

“现在。”李默站起来,把车钥匙拿在手上去按电梯。

余志东跟着他站起来,腿还有些麻,走了两步就好了。他跟着李默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走进去,在金色的、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电梯壁上,他又看到了自己的脸。

头发乱,黑眼圈,嘴唇起皮,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没晾干的、皱皱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