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朱元璋迈步而入，宋讷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感觉房间内的气温略微升高了一些，气息也变得舒畅了一些，

所以他没有引用经义，也没有列举古事，而是沉默着不回答，终于等到了圣皇的驾临，

太多圣贤对此有过精妙的论述，而且大多并非高谈阔论，而是有的放矢结合古今之变，

用“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驳斥王安石为“逐利奸佞”，便是实例。

忠奸之辨着实是个要命的问题，

话题的走向，便不能被他掌握，

如他所料，朱元璋说道：“宋祭酒为何不言语，难道堂堂大祭酒，竟然被我这皇孙给刁难住了吗？”

“好。”

将国事缩小到家事范围，宋讷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所以他也愿意给这个为帝国后代辛劳的老人递一个台阶，

“既是我亲自写给你们看的，你们直接问我就是。

朱允炆，你上课游神，可是对此事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妨说说。”

常年的军武生涯和自我精简的克制生活让他即便在五十九岁的高龄依旧身姿挺拔，眼神炯然，

但想到将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即便对面是皇帝，

所以朱允炆挺了挺脊背，认真说道：“回圣皇爷爷，并没有，但我知晓，圣皇爷爷需要我们有，而且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只是我害怕我说错，错解了爷爷的意思。”

朱元璋抚掌而笑，

“确然，皇爷爷，这条明路被拆分成了以下方面。”

“爷爷以节俭要求我们，每顿吃粗粮，青菜。是为了让我们体恤民生多艰，也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拥有和百姓们相似的心态。

“嗯。”

“即便在我们看来有一个贪得无厌的奸臣，只要他驭下的百姓吃了饱饭，那么他在百姓的眼中就是一个好人。”

身为帝国的统治者，他心中并不认可这个观点，

所以尽管他从心里敏锐地发现，很有可能这番话语是朱允炆为这次“考校”预准备好的，他也想要听一听，

“而皇爷爷叫我们穿布鞋，像行军的士兵一样缠足远行，是为了叫我们像士兵一样思考。”

因为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宋讷毕竟老了，脑袋转的慢了一些，可他毕竟政治嗅觉相当敏锐，当即便喊道：“允炆！”

“无妨，宋祭酒。”

“这是家中私谈，但说无妨。”

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当将军的能力和素养。

宋讷愕然，

朱允熥更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亲哥哥代入感太强，身上冒起了冷汗，

朱元璋面无表情，

“所以我很羡慕四叔当年被您派去故土，深入民间，细事无不究知，修行兼济天下的才能。四叔所走的道路，正是您给我们指出的一条明路。”

以朱允熥脸上惊疑一闪而逝，忠奸之辨和四叔有什么关系？

总而言之，在旁人看来，

他的举例，都是浅尝辄止。

他看到了有龙气缠绕的皇太孙，

尽管这番并不正式的“奏对”对其他很多皇子皇孙来说有些艰深，

因为尽管实践和认知的关系，朱允炆讲解的比较肤浅或言之——接地气，

这些涉及到细枝末节的部分，向来是被很多皇室所摒弃的，

他们为何需要了解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可对真正的天子来说，尤其是对朱元璋这种控制欲极强的皇帝来说，面面俱到是应有必备的素养，

朱允炆说完，观察着朱元璋的表情：“所以我知道皇爷爷为我们指出了一条明路，但如果没有皇爷爷这样的大智慧，这条路上，满是荆棘。”

太多臣子虚假的阿谀奉承，实际上是要他们的意见凌驾于自己的头上，

这番思索，超越了这个年龄，

若是寻常的皇子皇孙们反而问不出这种话来，

朱元璋漆黑的眼珠里倒影着朱允炆消瘦的身体，嘴角的笑容顽固而坚定地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