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冢(三)(1 / 2)

第71章松柏冢(三)

齐王那话什么意思?我没有听错罢?

太子他……?!

我一路骑马,一路扇自己嘴巴,想让自己清醒清醒。可走到下一个驿馆我都没清醒过来,脸还扇肿了。

掌固于心不忍,眼含热泪地望着我:“当不了面首你也不能自暴自弃啊。““滚蛋!”

圣人不放心权万纪的生命安全,教我一路带着他,将行将养。他被囚禁了一个来月,身体亏空得不得了。齐王每日只送给他煎饼和水,饿得他啃完手指甲又要啃脚指甲,被纥干承基找到的时候,正在往嘴里塞竹席上细碎的分叉。

以他当下的身体状况,根本没有走长途的体力。我们且休且走,摇摇晃晃,花了十天才走到沧州。

权万纪面露难色,很羞赧地道:“少卿,你不用这么客气。”“没跟你客气,你要是死在路上,我还得负责任。“我对掌固招招手,教他将客人请进来。

来者是我从沧州府借调的医工,专程为他调理身体的。权万纪受宠若惊,觉得自己占了我多大便宜一般,实在让人咂舌不已一一齐王到底把他欺负成什么样啊?

那医工眉头紧皱:“长史,你肝火太旺,晚上不流鼻血么?”“区区鼻血算不得什么。”

“疾在胰理,汤熨之所及也。莫将小病拖成大病了呀,长史。“医工抽出银针,小心地问:“我扎你一扎没事的罢?”“怎的这样婆妈,针灸有何大不了?”

我忍不住笑意:“他平日里是给府兵看病的。许多不懂中原医学的蕃兵害怕针灸,决不许他扎自己,每每抽刀抵抗。”权万纪一愣,这便急着起身:“这如何使得?我岂不是占了人家折冲府的使费么?”

“这有什么,许多屯田里的兵曹都不入流,照样请下官看呢。“医工眯着眼笑道。

他怔忡地被我拉着坐下,神色恍然。

医工又抓了一把胡桃,塞给权万纪:“长史,你夜里是否失眠盗汗呢?”他点点头。

“等等,"医工取来一油蜡纸包的酸枣仁给他:“试试这个,回去煮水喝。散衙便饮,饮到乏了为止。”

“我不知如何回报你们。"权万纪哑声道。沧州东临渤海,常常有契丹部和奚部的小簇部队乘舟骚扰,府兵作战多,受伤也多①。医工很常常听到府兵感激涕零的话,因此面对权万纪,也免不得失笑:

“回报?你且回报不了。医者救命之恩,如何报法?只管妥善地活着便是。”

沧州的枣子很出名,官驿的驿长知道我们来,差人送来枣糁羹、枣麋、胡枣饼和涂在饼上的枣鲜9。医工细致地为权万纪施针的时候,我抓了一把枣干扩进嘴里嚼,暗自在心中打量他。

遗义说,权万纪是个极其严厉的长史。早年间吴王田猎无度,不服管教,圣人便遣他去教导,不到一年便有转圜3。也正因如此,圣人认为他擅长约束诸王,管完了吴王便派他去管齐王,全然请他来替自己教儿子似的。可眼看权万纪在同僚面前这副模样,实在太不像个虎虎生风的大管家,反而是很内敛、很谨慎的。

“权长史,你究竞把齐王怎么了?他因着什么怨恨你?”“齐王豢养了许多武士,我将他们都赶出府了。"④“武士?"我没太明白,“你是说亲事府和账内府的参军么?他们遣散不得罢?诸王也要负责维护封地的安全啊。”

权万纪头顶银针,说一句话眼皮便要跳一下,“不。齐王觉得圣人不喜欢自己,日日不安,因此寻来许多武艺高强的宵小贴身保护着。我认为这太不好,万一圣人以为他有不臣之心,该如何得了呢?”“这倒是,这倒是。"我听得直搓手,一身的鸡皮疙瘩都激起来。诸王还寻求自保,岂不是说圣人要害他么?哪有这样的道理。“其实你当初为何要弹劾左仆射呢?"我实在替他惋惜,平白无故遭这些罪,“你好好与他相处,说不定还能将你调到旁的地方去啊。”权万纪叹了口气,道:“我从前教导吴王,不论吴王犯了什么错,到头来都要怪我。他是个大活人,我哪里能够一天十二时辰地跟着他?因此我的考功不好,怎样争辩都没有用。我以为左仆射……我……我不是他提拔上来的人,我以为他故意刁难我。"⑤

“哪里的话,左仆射是很牵挂你的。我与左仆射的小儿子是同一届千牛卫,这一次正是他教我过来看看你,他们都记得你,不放心你。”我一面说着,一面观察他的神情,“如果你厌倦了外放做官,或者我回去帮你说说话?”

他摇摇头:“也许你们瞧着齐王多么不好,可他也有些自己的不得已。王公贵女太多,圣人对他的印象也不好,教他怎么能够安心养性呢?”越不安心就越暴躁,越暴躁圣人便越不喜欢他,周而复始,寸寸深陷。然而性本天成,他与齐王硬碰硬,真的能够点石成金么?医工为权万纪施了一炷香的针,此刻一根根地拔出来,又为他写下几张温和滋补的方子。方才我们说话的时候,医工一直静静地听着,待到提起箧笥、便要离去时,忍不住留下嘱托:

“权长史,你日夜心中操劳,心力交瘁,如此下来,不是长久之计。我也不过为你调和身体,总不能治疗根本。”

我问道:“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