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逝水(二)(2 / 3)

现咸池殿外,隔着窗户说:“不行我来啊?”

又显着你了,天底下最擅长带孩子的就是你,哪有那么爱臭显摆的老丈人。衡真瞪我一眼,抱着孩子翻身下床,喝令家令打开殿门,一把将颚儿塞给张开双臂候在外头、满面堆笑的老父亲。

圣人高兴坏了,嘴里连声高唱"延陀,我们延陀,哩哩哩哩哩哩,外祖父来啦哩哩哩″,大踏步地消失在眼前。

我双腿盘坐在榻上,直视她愤怒的眼睛:“你生气做什么,我这不是没刨么。″

衡真直挺挺站在原地,不言不语,一张小脸红得发紫,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真的,乖乖,你怎么总不相信我啊?”

“唐尚书说,鸿胪都是大骗子。”

“那是他自己有问题,他现在还扎小人咒李靖呢。“我招招手,教她过来,眼看她一动不动,哭笑不得地说,“你来呀,我有话告诉你。”衡真将信将疑,步子挪得慢极了。

照我平日里的脾性,早将她一把拽进怀里,不管不顾先亲个够。事实证明,一切高质量的强制爱都建立在欲迎还拒与你情我愿的基础上,否则就是死变态。

我客气地拍拍床榻,请她坐下:“公主,下官有事启奏。”“奏你的,不要拿腔拿调。”

“我去看了看杜公的坟,在石碑前见到香火供奉和一碟新鲜羊肉。”衡真眨眨眼睛,问道:“杜公的长子获罪连坐,流放岭南,怎么还有人祭奠呢?″

我呵呵笑道:“瞧罢,我果然有新鲜事说与你听,你倒度君子之腹。”新鲜事果真出乎寻常,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能想象。杜如晦有三个儿子,长子杜构原本在慈州做刺史,杜荷谋反之后受到牵连①;庶子杜爱同免于罪责,却远在银州做参军②,自然也不能够祭奠父亲。然而昭陵令对我说,从贞观四年到现在,杜如晦的石碑前总有一份雷打不动的牺牲。

每至生死忌日,昭陵令临轩而望,一驾马车永远在日初时靠近,日落时离去,正是房玄龄夫妇又来探望老友。

不止左仆射夫妻俩,遗义兄弟四人亦是如此。从读书至做官,遗义逢三月甲申日必请假,一家六口同归同去,与杜叔叔说说话一一从前我也以为只是“杜叔叔"而已,直到我亲自谒见碑陵,见到压在脯醢之下的拜帖:

“爹,侄儿如今在中书省做事,一切都好。”衡真听得惊讶,捂着脸掉眼泪。

我攥她的手,哄她道:

“也很难得,是不是?两家人这样好,将彼此的孩儿当做亲生子。若天底下的官员都能如左仆射与杜公一样,不论什么样的朝廷,都能够千秋百岁了。”“嗯,嗯。"她点头如捣蒜,眼泪扑簌簌地落在披帛上。“不哭,哭什么?"我用拇指抹她的眼睛,揽着她的肩膀抱她,“乖乖,真感情比什么都罕见,如今我明白了,你也得明白。你把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咱们俩和孩子,千秋百岁以后,咱们也是人间佳话。”衡真被感动,呜呜地哭得更厉害,侧过身紧紧抱我。宝贵的温情时刻,估不到圣人还没走,躲在窗下做贼似的窃听我们俩。他藏得好,兹要自己不败露,谁也发现不了他,连颤儿在他怀里都不哭了,可他自己却没出息起来。

吾皇至情至性,有事憋不得,古往今来的起居注里,最大情大性的君王就是他。

听到房谋杜断的生死之交,老皇帝追忆挚友,忍不住鸣咽出声,鼻涕眼泪抹在我儿子的襁褓上。

老小孩儿小小孩儿。

衡真说了一万遍李灭薛延陀不好听,他还非要叫,满天下只有他一个这么叫,哭着也要叫:

“呜鸣,延陀,哩哩……鸣…”

一世为官,为人臣子的最高境界想必便是做贞观朝的僚属。房谋杜断高山仰止,寻常人太不可企及。除却个人的本事之外,这份君臣挚交,多少也有着君臣意气相投、因缘际会的缘故。为高公侍疾的这些日子,我却愈来愈仰慕这位老人。别看他如今神智不清楚,别看他才是贞观朝最大的关系户之一,他与左仆射房玄龄有许多共通之处,那便是为人处世的一份宽宏同情。想当年,杜如晦便是房玄龄举荐的属官。

自从高士廉从交趾回到长安,老关系户克尽己责,半分便宜也不占,身体力行地投入到网罗人才的工作中。时至如今,朝中一半的官员都来自于他与左化射的举荐。

他们毫不嫉妒、毫无私心地为朝廷添砖加瓦,直到人生的暮年,那些高尚的善意都化作情真意切的报答。

不仅直属下级唐俭而已,高公在府中养病,门前络绎不绝。大小官吏或是登门拜访,或是递送问候,总不忘老领导的殷切关怀。善良终究会换来什么呢?

一声问候,一句惦念,还是不能忘怀的余生--我太年轻,太浅薄,太卑劣,不能澹妄将来。

是日散衙后,我与衡真在高府换班。她回宫里陪儿子,我留在高公身旁守夜。

高公依旧对我面目模糊,辨不清我与衡真的关系。我也不多话,只说自己是审行的好朋友,希望为长辈尽一份心。

圣人拨来尚药局最得力的大夫,我在药房与他们分析了一个多时辰病例,走出院中时,迎面撞见徐孝德大包小裹地来探望高士廉。徐孝德在隋朝时入仕,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