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求凰(二)(2 / 3)

不是为着……

徐充容着急了,倾身向前靠近皇帝,忙不迭地明辨心声,而圣人只说“我知道,我知道”,教她不必心焦。

他剧烈咳嗽起来。

“我是想告诉你,关心国事是好事,但你得调查明白再上表,咱们有针对性地解决问题。如若不然,满朝人动不动骂我一顿,难道要平白累死中书省么?你体谅老百姓,也得体谅体谅中书省,谁上班都不容易。”圣人喘得越厉害,语气就越柔和,渐渐,也不似方才那般激动了,“你退下罢,调查研究之后,若还有意见要提,可以再提过来。”很出奇地,徐充容在批评圣人时言辞激烈,多么昂扬,此刻风消雨散,她却泪盈于睫。

她痴艾地抬起头,湿润的眼中噙着难以抑制的忧愁,细声问:“妾还能再来么?”

“能,我这儿哪个大臣都能来敲门,打小报告的、骂我的、骂同僚的,立政殿就是西市场啊。”

说着说着,圣人对衡真嘿嘿一乐,恐怕以为自己很幽默一-可衡真只顾着摩挲他的脊背,为他顺气,忍住不哭已经很了不起,哪里笑得出来。圣人转过头去,迎面是徐充容依旧等候在原地的凄楚神色。“爱,小徐。是你骂我,我没骂你罢?你伤心什么?”徐充容讷然摇头,整个人被抽走了魂似的,竞很绝望:“陛下不需要妾了。陛下从前夸赞妾的表文写得好,还会教妾来作诗……现而今,妾的表文和妾这个人一样,都入不得陛下的眼了。”

皇帝哭笑不得地说:“我没这个意思啊,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重?”“可妾看在眼里,陛下就是这个意思。陛下已经一年不曾召见我了,到底我做错什么?”

委屈犹如洪水泄闸,徐充容的眼泪簌簌落下,扶着膝盖站起身,来到圣人身前的蒲团坐下。

衡真叹了口气,提起裙裾,蹑手蹑脚便要溜走一一却被父亲拽住披帛,拎回榻前。

“到哪儿去?”

“我去煮安神汤。”

“教尚药来,你不必忙。"圣人牢牢牵住她的手,望向身前垂泪的女人:“小徐,直到现在我也觉得你表文写得好。若你是个不可救药的,我才不给你提意见,你不要妄自菲薄。回去罢,我要休息了。”徐充容受到鼓励,因此更敢于倾吐自己的难过,哽咽着问:“那么陛下,陛下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再召见妾?”

“因为我生病了,我在养病。"圣人笑道。“妾可以侍奉陛下。武才人不是在侍奉陛下么?”圣人抬手遥指四方,教她看看空荡的大殿:“武才人哪儿呢?武才人大晚上也得睡觉啊,她是白天的轮值。”

她的眸光亮了亮,却很快黯淡下来,扁着嘴、忍着泪,柔婉可怜,“陛下曾拿贵妃、阴嫔与妾相比,说妾……妾不如她们有作为。妾因此自觉自强,想要多为陛下做一些,请陛下给妾一个机会罢。”“爱,我没想褒此贬彼,我只是不喜欢你那日说的话。”“妾哪里说得不对?在妾心里,陛下就是妾终身的依靠。”“你依靠你的,全天下人都依靠我才好,但话不能那么说……圣人频频咳呛,从衡真手里接过水碗,咕噜噜饮进肚里,脸色一阵红白。衡真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她,垂下鬟鬓,淡淡道:“充容,明日你再来,好不好?”

徐充容摇摇头,坚持道:“我想留下。我曾为圣人伺候笔墨,我知道如何侍奉圣人。”

“明日我白天在这里,晚上把武才人调过来和你一起。”“公主,你不放心我么?”

衡真笑道:“充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放心你呀?”徐充容直直望着她的眼睛,却被她盯得彷徨失措,别过头去。衡真苦笑一声,而后收敛神色,缓声说道:“你明日来值晚班罢,想必你白天不曾休息过……伺候病人不容易,须得整晚打起精神。待你休息好了,明晚再来。”

“公主,我……”

“你走罢。"圣人低着头,冷不丁地说。

胭脂斑驳在脸上,徐充容满面泪痕,不敢置信:“不,陛下,不…“你走罢。不是她让你走,是我,你走罢。”他叹了口气。“阿爷,怎么了?”

夜阑人静后,衡真来到父亲榻前坐下,端详他的表情。圣人的脸色因疾病而憔悴,皮肤许久不见天日,因此显现着落叶般枯黄的颜色,眼下隐隐透出青黑的阴影。

在病容之上,唯有一双虎目凝睇不移,目光像一道拨开湖水的船桨,拨开挡在女儿面前的微弱烛光,刺向她的眼底。“许多事,你不想说,阿爷不会问。

“刚才,阿爷很埋怨自己,我做了天大的错事,竟使得我的孩子和嫔妃姐语起来……真不应该。

“衡真,是阿爷委屈了你,更平白教旁人为我伤心。这么多年,阿爷觉得自己谁都对不起。”

圣人的状态不好,左仆射去世之后,更加不好了。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每次喊“玄龄"没人回应的时候,都要愣一会儿神。尚药最发愁的是他一直不哭,这么爱哭的人居然不掉眼泪,太不寻常,也太不利于疾病的康复。

“总得给他缓一缓的时间,"衡真对尚药说,“以他的状况,本来就不能受打击,万一哭一场反倒更坏事,可怎么办呢?”“那就别让他想起左仆射。想起时起心心动念,伤怀一场,又不得发泄,再把人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