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3 / 3)

道诺特奶奶曾经给柏德温画过一副肖像画吗?”下一秒,安瑟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褪去了。“母亲生前有过不少人像习作。"他漠然地回答,但语气中还藏着一些更加复杂、晦涩的感情,“她也给我和其他模特画过肖像画,不过柏德温那幅确实是她认真创作的成果。”

看出他不想多聊这个话题,伍明诗便用三言两语草草带过,随后又说起了学校里的事情。比如田中惠成功救活了戏剧社,他们最近的福利院义演很成功,又比如她这次木工课做了一个鲁班锁,老师给了她A+的评分……可能是和田中惠待久了的缘故,就连她也变得很会讲单口相声了。大多数情况下,安瑟都是一位认真的倾听者,但受到止痛药的影响,他很容易感到困倦,外加本来就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竞然睡了过去。伍明诗也止住了声音,避免打扰到他休息。不过,她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此机会细细打量安瑟的脸庞。在离开柏德温的房间后,她用手机搜索了一下“诺特·厄尔德”这个名字-一除了维基百科之外,第二条是关于维也纳近期举办的诺特·厄尔德艺术纪念展,馆长表示他们有幸借到了《骄阳》和《寂星》的真迹。第三条则是关于诺特·厄尔德私生活的“独家秘闻",但伍明诗没有点进去看,她觉得通过狗仔爆料的方式去了解诺特,是对她本人的一种冒犯。于是伍明诗点进了第二条一一在此之前,她只见过《伊卡洛斯》,所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三大名作"中的另外两幅画,也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两幅画里的男人看上去竟然和安瑟如此相似。

不过,《骄阳》的主人公看着虽然和安瑟很像,气质上却南辕北辙。《星》的主人公倒是更有安瑟的既视感,但画中人明显要年长不少……话说,安瑟叔叔人到中年时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忧郁的,年上系的美男子了……嗯,养父真是好文明!

唯一的缺点是,安瑟似乎是那种比较冻龄的类型。照理说,他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可一旦失去了那股上位者的气势加持一-比如说像现在一样睡着了,他看着就只是一个年轻的男大学生,缺少了那么一点熟男的感觉。就在她游神之际,床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安瑟叔叔?“是不小心压到伤口了吗?

但床上的安瑟仍在睡梦中,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嚅动,仿佛在呢喃着什么。她不得不凑近了一点,才能听清他的声音。“母亲……为什么“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为什么把《寂星您最后还是选择了他吗……”

是做噩梦了吗?因为她讲起了有关他母亲的事情……伍明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一一理智上,她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把柏德温叫过来。但另一方面,眼下的情况皆是因她而起,把自己所引发的结果推给别人去解决,又让她有些于心不安。“对不起,我不应该……划相框…“他哑声道,“请不要抛下我……说实话,这样的安瑟让她感到很陌生。

自从有记忆以来,安瑟总是给人一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感觉,除了在A4区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那一天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在家里看到了父母残缺的肢体,以及伏在安瑟肩头哭泣的片段,但即使在那些画面里,对方也是以一个保护者的身份出现的。

其实她能够体会这种心情,他们都不习惯向他人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夜深人静之时,她也曾默默看着天花板,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在苍白的墙壁上摇曳,那些话语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流出:“老妈……老爸就好像有人会回应她一样一-但她最终只听见了晚风吹过窗户间隙的声音,仿佛叹息一般在房间里幽幽地回荡。

是了,这没什么用,死者不会复生,就好像时间不会倒流一样。那些已成往事的遗憾再也无法得到弥补,即便回忆起来,也只是徒增伤感。但人有时就是会忍不住做出一些让自己受伤的事情,有些安宁只能从痛苦中获得。

伍明诗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也不认为安瑟需要。但此时此刻,看着他迷失在旧时光的迷雾中,她忽然很想回应他的请求,就好像许多个无眠的夜晚,当她无意识地喊着自己的父母,期望着能够得到某种回应一样。

她脱掉拖鞋,动作尽可能轻地在他枕边躺下:“我在呢,孩子,不用害怕…她不确定安瑟是否听到了这些,但他确实再一次鸣咽起来:“别……抛下我“不会的……“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乌黑的头发,冷汗让发丝摸起来湿漉漉的,“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睡吧,安瑟,我哪儿也不会去的……”也许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安慰确实起了一点作用,也许是因为止痛药进一步发挥了效果,安瑟的梦呓逐渐轻了下去,呼吸也慢慢恢复了平稳。无论答案是什么,但旧时光的迷雾似乎已经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