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生来书坊时恰撞见沈云芝遭遇质问,认为她对聿清先生大不敬。她不见羞恼,淡定为自己辩驳:“聿清先生的作品本无价,用来换取黄白之物才叫我心中不安。若单独相赠,到底我是花了本钱的,也影响其他书坊,故而想出这个法子,既寻得心安,又不耽误大家拜读聿清先生的作品。”那人欲要再辩,沈云芝只笑问:“买吗?最后三册。”便见其迅速付好银钱,揣着书册子离去。
小书生目瞪口呆。
此书坊掌柜……真乃神人是也。
这一次合作让沈云芝和这位小书生渐渐熟络,她知晓其姓名:戚松。但除去书稿有关的事情,两个人几无交流,只每每要添置纸墨笔砚,对方都会专门过来沈云芝的书坊。戚松似乎喜欢独来独往,每次出现在书坊皆是独自一人。撞见沈云芝被醉酒的书院学子调戏的这一日亦是如此。踏进书坊,见沈云芝被围堵住,那几人面上无不挂着淫邪笑容,妄图对沈云芝动手动脚,气不打一处来的戚松怒喝一声便疾步上前相护。戚松穿着绣有书院标志的衣袍。
几人认出是同窗,又见其寸步不让,也怕被揭发到山长面前,很快收手,悻悻然败兴而去。
“多谢戚公子相救。“沈云芝冲戚松一福身温声道谢。戚松却皱眉:“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吗?”
有此一问盖因沈云芝似全然习以为常的反应。若是头一回怎会不慌乱不害怕?
被关心的沈云芝淡淡一笑:“一个无人庇护、抛头露面又有几分颜色的女子,不遇到这样的事情似乎才比较稀奇。戚公子难道不清楚这世道吗?”戚松哑然,复听沈云芝收敛笑意说:“何况我是个寡妇,在这些人眼里,再没有更好欺负的。”
“欺负有妇之夫触及律法,欺负个寡妇算得了什么?”字字句句听得戚松垂下头去。
沈云芝的声音却又响起:“戚公子你有婚约在身吗?”戚松懵然抬起头。
沈云芝笑:“若你没有婚约在身,不如做我夫君,我可以付你银钱,如此免去许多麻烦。”
她早注意到戚松正被城中员外家的小姐纠缠。此事于她有便宜之处,于戚松也是一样。
况且,她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
戚松不愿意承认,她自然会噤声配合,两个人都有秘密,也不失为一种和谐。
沈云芝给了戚松三日时间认真考虑。
三日后,他们去衙署,在官府上记上档,从此便是对正经夫妻。作为"寡妇",二婚自然不必大操大办。
孤身一人的戚松也没什么朋友。
两个人最终摆上两桌酒,请过几个邻里同窗坐下吃过一顿饭,便算昭告亲友。日子却是如常的过,大多数时间戚松住在书院,偶尔为掩人耳目来沈云芝的小院。
一个俏寡妇、一个俊书生凑在一起,暗地里少不得闹出些流言。沈云芝听过几耳朵,转头当笑谈说与戚松听。“如竹,要不你下个故事便写这个?书名便用′俏寡妇与俊书生',定能大赚一笔。"正在灶台前挥动锅铲做饭的戚松回过头看一眼笑吟吟的沈云芝,一本正经拒绝,“芸娘,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沈云芝笑得越发开怀。
她取过两副干净的碗筷摆上桌,乖巧等戚松一起用饭。春花开尽,清明已至。
崔淮去玉华寺,替沈云芝祭拜父母兄长。
陛下又对他提起遴选世子妃之事,虽已婉拒,但无可避免的,他又想起沈云芝,想起自己允诺过她世子妃之位。可被他派出去的人始终没有发现她的踪迹,没有一个孤身的小娘子符合他要找的人。她多半已经换了新的身份。
也许他不该如此温和,而该一纸告示令各地衙署对她全力搜捕。再厉害她也不会有人间蒸发的本事。
不知他已经堪破她的假死,她未必伪装容貌,画像散至每一处县衙,大约很容易将人捉住。
“殿下,不可。”
崔淮几句话听得林跃头皮发麻,却唯有温声细语劝着。“倘若通缉表小姐,且不论地方那些人一旦抓住表小姐,为讨殿下欢心会如何苛待她一个小娘子。便单说这告示张贴出去,表小姐势必也能瞧见,慌乱之下岂不容易将她逼上绝路?”
崔淮语声淡淡:“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又斜睨林跃,“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将她抓回来?她假死难道有你的份?”林跃心尖一颤,冷汗涔涔。
他连忙否认:“若我相助表小姐也只能借殿下之名,殿下一查便知,这样大的事岂能瞒得住?”
崔淮听言不置可否,迈步入得沈云芝曾在玉华寺小住过的那间厢房。想来当初正是在这个地方她谋划好假死之事。不该让她一个人来的。
回想片刻,崔淮记起自己为何会让沈云芝独自出行-一先前他派人守在云溪院外,她得知后发作一通,口口声声霍鸣和陈昭誉不会不信她,不会胡乱揣测她,更不会派人守着她,要他做到同他们一样。他做了,将那些人撤走,也不去干涉她的事。于是落得今日被玩弄被抛弃的下场。
所有的责难,所有的不快,连同所有的亲近、所有的甜言蜜语,实则无不为着这一个目的。
她对他甚至没有过片刻的真心。
崔淮环顾这一间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