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声官腔十足的暴喝,如同破锣般炸响。
随着那一阵骂骂咧咧的脚步声逼近,领头的这位赵巡检,终于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出了真容。
此人年约四十许,穿一件半旧的官绿绸团领衫,头上戴一顶有些歪了的软翅纱帽,帽沿子已被汗渍浸得发了黄。
他生得面皮黑亮,一脸的油光像是刚从哪个油锅里捞出来,蒜头鼻子下两撮老鼠须微微翘着。
那肚子属实不小,将腰间那条黄铜带钩的板带撑得紧紧的,每走一步,那一身肥肉就随着步子颤上三颤。
他一进院,那双在市井中混得油滑的小眼睛并未像寻常莽夫般直接瞪人,而是先贼溜溜地在地上躺着的那些赖三兄弟身上转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武艺高强啊!
接着,他的目光便慢悠悠地移到了朱由检一行人身上。这一看,可就耐人寻味了。
他先是看朱由检,那眼神跟钩子似的,先勾住那身云锦的衣料,再品那玉冠的成色,心里“咯噔”一下——好东西,真真的内造手艺,非富即贵。
可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又不着痕迹地扫向旁边的陈锐、赵胜等人。这些人身形挺拔,气势冷冽,却偏偏都穿着最寻常的常服,除了那几个看着像男旦、小唱出来的白净汉子罩着披风看不真切,其他人身上并无半分彰显身份的标识。
再往后看,这破落的巷子口空空荡荡,既没有出行的仪仗,也没见哪家大人的家仆清道回避,甚至连一辆能稍微撑得起门面的豪华马车都没停!
赵大胆摸了摸那撮老鼠须,眼里的精光闪烁不定。
在这京师地界上混饭吃,最重要的本事不是抓人,而是认人。哪家府上的公子出门什么排场?哪个部堂的老爷私访带几个长随?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事儿,门儿清!
眼前这小公子,穿得确实金贵,可这做派不对劲啊。
若是真那是国公侯爷家的公子,或者哪位尚书侍郎的小爷,就算微服私访,那身边伺候的管家、长随,哪个不是鼻孔朝天?见了他也早该那是递名帖、亮招子了,哪会像这几个一样,除了挡在前头不吭声,就是冷着个脸?
再说了,真要是那等通天的人物,会跑到这腌臢的哑巴巷里来管这点破事?早一个帖子递到顺天府或者宛平县衙,自有他顶头上司的知县老爷亲自出马来摆平,哪用得着自己动手打人?
“嘿嘿。”
赵大胆心里那杆秤,忽然就稳了。
他这双眼,专看那些想装又装不像的主儿。
这怕是又是哪个南边来的巨贾家的小少爷,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读了几本侠义小说,带着家里养的几个护院武师,跑来京城这地界上玩什么“路见不平”的把戏来了!
这种外地富商的儿子,那是最好捏的。他们有钱,却没人脉;有脾气,却没根基。真要是一吓唬,扣上顶大帽子,那银子还不跟流水似的往外掏?
“啧啧啧。”
想通了这一节,赵大胆脸上的那种原本还有几分试探的官威,瞬间就变成了一种混杂了贪婪与拿捏的狡黠。
他没有直接喝骂,反倒是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袖子,迈着四方步晃到了赖三身边,就像是在看一只自家养的土狗:
“赖三啊,你这也算是这一片的良家子了,怎么越活越回旋?让几个外乡人给你揍成这副德行?说出去,这咱们宛平县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话里话外点了外乡人三个字,那是在给手下和自己壮胆,也是在点拨——这就是群没根基的过江龙,不用怕!
“赵爷教训的是!赵爷明鉴啊!”赖三一听这话音,那股子机灵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这几个生面孔,不但打人,还口出狂言,说什么京城的王法都是屁!这是蔑视朝廷,蔑视您老人家啊!”
赵大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朱由检:
“小公子,看你这一身穿着,也是体面人家出来的。怎么做事这么没规矩?在这天子脚下动手动脚,那就是在跟朝廷过不去。”
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露出了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不过嘛,本官向来是惜才的。看在你也算是年少无知,又是一片侠’心肠!这样吧,只要你赔了赖三的汤药费,再把这‘聚众斗殴’的罪给认了,本官或许还能网开一面,不把你这细皮嫩肉的送进大牢里去受那份罪。如何?”
这话听着像是给台阶,实则那是赤裸裸的讹诈!什么汤药费?那分明就是常例钱!
朱由检看着这个满脸写着“给钱就放人、不给钱就弄死你”的基层小吏,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这还真是连个官都不如的匪啊。
“网开一面?”
“如何?”赵大胆以为朱由检怕了,一脸施舍般的慈悲,就等着看朱由检他们惊慌失措地掏银子。
哪知朱由检还没开口,站在他身后的朱由校先沉不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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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指着赵大胆那身代表着官家身份的补服,眉头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