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尔德的主力尚未完全撤回弗洛斯加德,关于塔尔堡的详尽战报也还未送到他手中。然而,一个更简单、更粗暴、也更富冲击力的消息,已先扑到了他的面前。
消息的来源,是几名他派出去侦察的索伦哨骑。
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文书,而是一幅亲眼所见的、令人齿寒的景象。
乌尔夫那颗面目狰狞的首级,被一根粗糙的木杆挑着,高高悬挂在残破的塔尔堡南门城楼之上!
在初夏的风中微微晃动,空洞的眼眶仿佛仍在瞪着北方,而城头飘扬的,是那面令人心悸的蓝色云杉旗。
“雀兵团……全完了!乌尔夫大人……战死了!” 哨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未散的恐惧。
大营之中,瞬间哗然!乌尔夫骄横跋扈,与不少人有过节,但他毕竟是索伦八大兵团长之一,是王庭重将,是索伦武力的象征之一!
如今竟被卡恩福德人斩首示众,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更是对全体索伦勇士赤裸裸的挑衅和蔑视!
“大酋长!发兵吧!踏平塔尔堡,抢回乌尔夫大人的遗体!”
“不能让卡恩福德人如此猖狂!此仇不报,我索伦颜面何存?!”
“对!发兵!为乌尔夫报仇!”
一些与乌尔夫有旧,或是纯粹被这羞辱激怒的将领、贵族,纷纷鼓噪起来,帐中一片喊打喊杀之声,群情激愤,似乎立刻就要点齐兵马,杀回去与卡恩福德人再决雌雄。
哈拉尔德端坐在铺着熊皮的主位上,脸色在跳动的牛油灯火下晦暗不明。他听着帐中的喧哗,心中却是一片冰寒的清明。
报仇?踏平塔尔堡?说得轻巧。卡尔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乌尔夫首级示众,摆明了就是一个阳谋,一个诱饵!
他恨不得索伦人怒火攻心,不顾一切地回头去攻打刚刚获胜、士气正盛、且以逸待劳的卡恩福德军。在那狭窄的塔尔谷,再去撞一次铜墙铁壁?那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正中卡尔下怀。
但是,这个阳谋的歹毒之处就在于,它直指人心和传统。
索伦以勇武立族,重视战士的遗体与荣誉。坐视兵团长首级被敌人侮辱而不顾,对士气、对军心、对他哈拉尔德作为大酋长的威望,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底下将士的心,恐怕真要寒透了。日后还有谁会为他拼死效命?
帐中的吵嚷声越来越大,哈拉尔德依旧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就在喧哗渐至顶峰时,坐在下首的莱昂站了起来。他先是对哈拉尔德行礼,然后转身面对激愤的众人,提高了声音:
“诸位!请安静!听我一言!”
莱昂在索伦军中素有智名,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看向他。
“诸位复仇心切,忠勇可嘉!但是,” 莱昂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愤慨,“我们仅凭几个吓破了胆的哨骑之言,就要大军折返,去攻打一座刚刚血战过的险关吗?谁能确定,那城头上挂着的,就一定是乌尔夫大人的首级?!”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要我看,这极有可能是卡恩福德人的奸计!是伪装的! 卡尔那个奸贼,最擅长这种鬼蜮伎俩!他定是找了个与乌尔夫大人相貌相似的死囚或奴隶,砍下头颅,挂出来,目的就是为了激怒我们,诱使我们回头,陷入他的埋伏!我们若中计,岂不正遂了他的心意?不仅报不了仇,还可能将更多勇士的性命白白葬送!”
莱昂这番话,如同给烧红的铁块上浇了一盆温水。
帐中刚刚还汹涌的“复仇”浪潮,顿时为之一滞。许多人脸上激愤的表情渐渐被迟疑、思考所取代。
是啊,万一是假的呢?卡恩福德人那么狡猾……最重要的是,“卡恩福德”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让许多经历过惨败的老兵心底发毛的寒意。真要为了一颗可能是假的首级,再回头去面对那些恐怖的排枪和火炮?
鼓噪得最响的那几个人,气势也弱了下去。他们叫嚷报仇,固然有义愤,但何尝没有几分是出于“政治正确”的表态?真让他们带头去打头阵面对卡恩福德,心里也是发怵的。莱昂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体面的台阶。
“莱昂大人说得有道理……”
“卡恩福德人奸诈,不可不防……”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乎无人再提立刻发兵报仇之事。一场可能引发的内部躁动和军事冒险,被莱昂一番急智暂时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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