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闻言,停下脚步,放下一直举在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他抬头望向天空,天色正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变暗,又一个白昼即将过去。
视野中,被洁白积雪覆盖的大地苍茫无际,一些卡恩福德的游骑兵正在远处方才交战过的区域小心翼翼地回收己方阵亡者的遗体,并顺便补刀索伦方的重伤员。一切都有条不紊,冷酷而高效。
十里之外,那片被低矮山丘和稀疏林木遮挡的方向,就是他此生迄今为止最强大、也必须击败的敌人。
只要击垮哈拉尔德和他麾下这最后的索伦主力,卡恩福德就将彻底确立在北境无可动摇的霸主地位,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战略大门将轰然洞开。
问鼎天下,将不再是沉睡时模糊的梦想,而是可以清晰规划的未来蓝图。
“布伦丹,” 卡尔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问出了一个似乎与眼前紧张战局不甚相关的问题,“你说,如果没有咱们建立卡恩福德,没有我们这支军队,索伦人……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能进关席卷天下?”
布伦丹闻言,有些意外地偏头看了看卡尔,觉得领主在这个决战前夜突然问起这种近乎历史假设的问题,十分突兀。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道:“属下以为……索伦人虽然以前面对王国边军时屡占上风,但毕竟偏居北境一隅,地瘠民贫,总人口不过数十万。与幅员辽阔、人口数以千万甚至万万计的金雀花王国相比,仍是孩童与巨人的差别。 ”
“他们以往数次入关,根本目的也是为了抢劫财物人口,抢完便退回关外,并无长期占据的企图与能力。尽管王国官军……确实不堪,但属下从未觉得索伦人有席卷天下的可能。真要举国相搏,王国的人一股脑压上去,压也把他们压死了。”
卡尔听着,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缓缓说道:“金雀花王国确实很大,人口是索伦的十倍、几十倍不止。 但问题在于,哈拉尔德一次危急存亡的动员,就能拉出十万人马。而王国呢?纵有千万子民,一次战争又能真正动员起多少可战之兵? 效率如何?你我也都看到了。”
“索伦兵在面对我们时,表现出的战斗力并不算多么强悍,甚至可以说屡战屡败。那些所谓的索伦名将,斯维恩、阿斯盖尔,都曾败于我们之手,乌尔夫更是直接兵败身死。可为什么在过去几十年,乃至现在在许多人眼中,索伦却一直表现得比王国更加强大,更具攻击性?”
“就因为索伦人一直在赢,面对王国时屡次取得胜利。 胜利带来掠夺的财富,财富滋养更多的战士;胜利积累狂妄的信心,信心让战士更加悍不畏死。他们越打仗,缴获越多,经验越丰富,信心越足,看起来就越‘强’。”
“而王国呢?屡战屡败,丧师失地,割地赔款。 每一次失败都在失血,都在消耗本就脆弱的国力与民心,都在让军队更加畏惧,让官僚更加腐败。”
“长此以往,此消彼长,纵然体量悬殊,最终的国力对比也并非没有翻转的可能。 等到王国庞大的身躯被一次次放血,变得虚弱不堪,等到它的军队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消耗殆尽、士气崩溃……”
“那时,纵有千万子民又如何? 没有了保护他们的剑与盾,千万人也只有任人宰割、为奴为婢的份。 历史上,野蛮摧毁文明,从来不是因为野蛮更强大,而是因为文明从内部先腐朽、先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和能力。”
“这……” 布伦丹听着卡尔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心中震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深入思考过索伦与王国的长期消长关系。领主的眼光,似乎总是能看到更深远、更本质的地方。
看到布伦丹语塞,卡尔忽然轻松地笑了笑,拍了拍这位老将的肩膀:“无妨,我只是心中有些感慨,随口与你聊聊天罢了,不必紧张。”
布伦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领主在决战前对战略产生了什么疑虑。
卡尔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果决与冷静:“既然雪很可能要停,天气或将转好。 传令各军营:晚间若雪彻底停止,明日拂晓时分,全军按参谋部既定的第一号作战计划,做好出阵决战准备!”
“各部务必提前检查兵器、弹药、马匹,饱食战饭,随时待命! 另外,命令哨骑和特勤队,提前加强对索伦大营的侦察,尤其要留意索伦军造饭的时间、营中灯火的变化、以及有无异常调动。哈拉尔德也不是庸才,他可能也在等同样的时机。”
“是!属下明白!” 布伦丹身体一挺,立正行礼,脸上重新充满了坚毅与肃杀。命令清晰,决战将至,所有的杂念都需抛诸脑后。
布伦丹领命匆匆离去,安排各项备战事宜。卡尔独自一人,又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再次望向北方。远镜的视野中,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十里距离和微弱的天光,让他根本无法看到索伦大营的具体情形。但卡尔却依然看得极其认真、专注,仿佛要将那片被白雪和夜幕笼罩的土地看穿。
雪花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