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依旧燥热。
华北某三线小城,红星时代影城。
大堂里的立式空调呼呼往外喷着冷气,却压不住全场嘈杂的声浪。售票台前,队伍折叠着排了整整三圈,人群的尾巴一直延伸到了门外的电梯口。
老旧的led显示屏上,高频轮播着《星海前传》那张挤满飞船、机甲与异形怪兽的重彩海报。
影城经理老王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捧着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王哥,一号大厅的二百四十个座位又满了。下一场的票也快扫空了。”售票员小李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头都没空抬。
“加场!把下午的空挡全换成《星海前传》!”老王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声音透着振奋,“这星际影业财大气粗,票补砸得是真狠啊。这种送钱的买卖,傻子才不接。”
排队的人群结构极其复杂。
大多数人根本叫不出导演梅根的名字,对这好莱坞大片讲的是什么也一无所知,他们纯粹是被“便宜”两个字硬生生拽进电影院的。
九点半,早场准时开闸放人。
黑压压的观众涌入一号大厅,大堂里短暂地恢复了平静。老王哼着小曲走到制冰机前,准备给自己加点冰块。
然而,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四十分钟。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沉闷的重低音如同实质性的气浪,从缝隙里钻出来,震得大堂里的爆米花机都嗡嗡作响。
一对情侣皱着眉头从信道里走了出来。女孩的脸色有些苍白,一边走一边用手揉着太阳穴。
“太吵了,那光晃得我直恶心。”女孩抱怨着,语气里满是烦躁,“这是在打仗还是在迪厅蹦迪?”
男孩叹了口气:“就当进来吹空调了。走吧,回家去。”
老王拿着纸杯的手顿了一下。电影才放到一半就提前退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到十分钟,信道口又接二连三地走出人来。
这次是三个大妈,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玩意儿!那屏幕上一会儿闪红光一会儿闪蓝光,我这老花眼都快给它闪瞎了!”
“讲的什么故事我也没看懂,那外国人叽里呱啦的,打个架还要先亲嘴。哎哟,脑仁儿疼!”
提前离场的观众越来越多。保洁阿姨拿着拖把站在信道口,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以往看商业大片,观众就算觉得无聊也会在座位上玩手机熬到结束,但今天出来的这些人,脸上全都挂着一种被噪音震到耳鸣的焦躁感。
两个小时后。
一号大厅散场。隔音门大开,乌泱泱的人群涌回大堂。
没有看完大片后的兴奋与讨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怒气。
“这拍的什么弱智剧情?”一个戴眼镜的男大学生把喝空的碳酸饮料杯狠狠砸进垃圾桶,“整个空间站都要爆炸了,几百万人要死,男主为了回去救一只宠物猫,硬生生把逃生舱的门给卡住了?”
旁边的同伴连连摇头:“典型的西方政治正确加之个人英雄主义烂梗。除了那两分钟的飞船爆炸有点看头,剩下的文戏简直是在侮辱人的智商。那破特效也是,颜色饱和度调得那么高,我感觉自己在看一台漏电的霓虹灯。”
“日了狗了,老子大周末的起个大早,就为了看这个?”
负面情绪是会传染的。大堂里的吐槽声越来越大,直接汇聚成了一股难以遏制的声讨浪潮。
资本用巨额票补堆砌出的虚假繁荣,在面对底层观众最直观的生理反馈时,就象是个一戳就破的泡沫。
下沉市场的观众对价格敏感,但这不代表他们对好赖没有基本的判断力。
当一部电影用毫无逻辑的剧情去糊弄观众,用过载的光污染去轰炸视网膜时,反噬便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退票!这什么烂电影!”
一个脾气火爆的短袖男直接冲到前台,用力拍打着大理石台面,“后面那半个多小时我根本就没看,晃得老子想吐!”
老王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观众,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电影票售出当然不能退,老王只能陪着笑脸安抚。但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快步退回办公室,打开计算机后台的监控系统。
一条触目惊心的绿色线条,正以近乎九十度的垂直角度向下俯冲。
那是红星影城在大众点评和购票软件上的综合评分。?”老王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双手发凉,“底下全是在骂剧情稀碎、光污染严重,甚至连带着把咱们影城的设备也给骂了进去……”
这就是票补的双刃剑。
你用低价把那些本来不属于这部电影的观众硬生生拉进影院,一旦电影质量接不住这波流量,口碑的崩塌速度将是毁灭性的。
就在老王焦头烂额之际,大堂角落的自动售票机前,站着几个刚刚被《星海前传》折磨得不轻的大学生。
“不行,我今天必须看点正常的东西洗洗眼睛。”带头的平头小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