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看着他,神情没什么起伏。
“不是我贪,是你们埋得太深。”
灯判眼底微微一动。
宁昭继续道:“三只茶童,先后有序,候替有数,不露活名。”
“若没有一个执笔的人在后头总记、总改、总删,你这一路根本养不到今天。”
“顾青山看局,未必会自己落笔。你看准,未必会日日执笔。那这张“近位”名单,就一定另有人在写。”
守钟人听到这里,慢慢抬起眼,眼底那点沉灰里终于亮起一点极细的光。
因为这话一点没错。
位能养,顺序能排,候替能轮,不露名却还能年年月月不断,这后头绝不只是灯判这只手能做完的事。
一定还有一只更适合碰纸、碰卷、碰旧典、碰删改之人的手。
瘦小内侍这时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灯判说话。
是因为“执笔”两个字,像也戳中了他认得的某个人。
宁昭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目光落到他身上。
“你知道。”
瘦小内侍眼神乱了一下,下意识要把头压得更低。
宁昭却没有给他缩回去的机会,声音仍旧平平的,却更压人了些。
“你刚才说位名、顺序、候替,这些规矩,你知道得不算浅。像你这种还没真正上名的茶童,若只是底下一只手,不该知道这些细法。”
“你会知道,是因为有人给你看过,或者让你背过。”
瘦小内侍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灯判眼底那点冷意瞬间压得更深。
宁昭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继续往下说:“那个人不一定会当着你的面写整张“近位”名单。可一定会让你看过某一小页,或者听他念过哪一行。”
“因为你们这些候手,若连自己该往哪一步挪都不知道,养得再久,也是废的。”
守钟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对。候手要认顺序,不然一乱就废。”
宁昭点头,重新看向那瘦小内侍。
“谁教你的?”
瘦小内侍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不认活名。”
宁昭道:“那就说你认得的那只手。”
瘦小内侍肩膀抖了一下。
灯判忽然冷冷道:“你若再多说一句,今夜香库这道门里外,你一个都活不了。”
宁昭终于转头,看向灯判。
“你现在还压得住谁?”
这一句不高,却像刀子直接剜进了灯判今夜最疼的地方。
孟七被拿了。
回签被扣了。
老账房离柜了。
补格片那只缠白布的手也已经露了。
香库第二只箱被封死,茶近之名没落稳,三只茶童又已露了两只半。
灯判今夜能压住的,已经越来越少。
灯判眼底那一点薄冷终于真正裂开,嗓音也冷得发涩:“昭贵人,你真以为天亮之前,只有我这一头会动?”
宁昭听懂了这句里的意思。
主客司,小年。
太医署,阿葵。
程府,东书房。
沈府,后门。
这些地方今夜都还在动。
可也正因如此,宁昭更清楚,自己眼下不能被这句带走。
她没有接灯判这句威胁,反而又向前一步,彻底挡在了瘦小内侍与灯判之间。
“你认的那只手,是什么样?”
这一次,瘦小内侍没有再撑太久。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灯判今夜连自己都顾不住,更不可能真隔着这么多人立刻把他灭口。
他声音发抖,却总算往外吐了几句像样的话。
“是……是拿笔的手。”
宁昭眸光一紧。
瘦小内侍继续道:“那手不像灯判大人的手……没有黑手套,也没那么稳。”
“指腹有墨,指甲总修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颗褐斑。”
“写字时很快,改字更快。我们……我们平日不见那人正脸,只在礼部旧典房后头那间誊卷室见过屏风里的影。”
守钟人的手猛地一紧。
“誊卷室。”
宁昭心里也跟着一震。
不是修补室。
是誊卷室。
程望先前说,礼部旧典房里真正值钱的,不在正柜,在修补室后头那一间。她一路追过去,把修补室那只缠白布的手盯得很紧。
可现在看来,修补室后头真正还藏着另一只更深的手。
不是修补旧卷的。
是誊、改、删、记“近位”这本账的。
灯判看准,执笔的人记准。
顾青山的这条路,竟比她想的还多一层。
宁昭立刻追问:“那人平日怎么叫?”
瘦小内侍艰难地摇头:“不叫名。都只说……只说“先生在后头”。”
灯判终于冷笑了一声。
“你问到这一步,也不过还是个“先生”。”
宁昭看向他,眼神却比方才更亮了些。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