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看着她,许久才道:“写是我写,改也是我改。旁人最多只配替我誊一遍,不配碰最后那一刀。”
宁昭心里一下亮了。
好。
她等的就是这句。
不是顾青山亲改,不是灯判亲改,也不是一屋子人都能碰。
最后那一刀,只在柳先生手里。
这就意味着,只要拿住柳先生与这排签,顾青山这一路“近位”的活账,便至少断了最要命的一截。
她缓缓道:“所以程望前头那位“柳先生”,不是病退,是从明处退到了这间屋里。”
柳先生没有否认。
宁昭继续道:“修补室那只缠白布的手,负责补格。”
“老账房负责看格。灯判负责校影认名。你负责写签改签、删位排序。顾青山手底下,原来不只一套影手,还有一套纸手。”
柳先生这次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贵人,你把这条路拆得太细了。”
宁昭看着他:“你们本来就走得细。”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排签,又扫过案上那几叠被翻乱的页。
“今日若不是程府东书房那把火没烧干净,若不是香库那只茶童被你们自己那句“不是只有一只手”吓乱,若不是孟七今夜替灯判看影露了脸,我也未必能一层层摸到这里。”
柳先生听完,竟笑了一下。
“所以说到底,还是今夜乱得不够稳。”
这句话很轻,却也等于认了。
今夜顾青山这一层,确实乱了。
不是外头的人乱,是他们自己这套候手、影手、格手、纸手之间,开始接不上了。
宁昭没有在这句上多停,反而更快一步追下去:“这排签里,除了五个近位,还有别的位。”
柳先生眼神一顿。
宁昭道:“茶近、药近、客近、门近、灯近,这只是今夜露出来的。可你这排签,不可能只为了今夜这一圈壳。你们既然养位,就不会只养五位。”
她抬手指向暗抽最里侧那几支还没翻开的签。
“那几支,是什么?”
柳先生这次彻底不笑了。
因为宁昭又问对了。
她没有被眼前五个近位绊住,而是立刻看见了更深一层。
这排签若只对应五位,根本不必排这么长,也不必留这么多不同的边角、厚薄和钝口。
说明这排签后头,至少还压着另一层没露出来的位。
柳先生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道:“你今夜已经赢太多了。”
宁昭平静道:“那是你们自己送出来的。”
柳先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静已不再像先前那样稳,倒像一层纸被火烤过,边角微微蜷了起来。
“后面那几支,不叫“近”。”
宁昭眸光一紧:“叫什么?”
柳先生缓缓吐出两个字:““引位”。”
屋里一下静了。
连门外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引位。
不是近,是引。
宁昭心里一寒,却也一下看明白了。
近位,是把手一寸寸往里贴。
引位,则是把原本不该进来的人、物、事,借着这些近位搭好的壳,一步步往里引。
也就是说,顾青山和灯判养壳,不只是为了脏皇帝身边最近那一圈。
更是为了后头真正要引进来的东西开路。
茶近、药近、客近、门近、灯近,这五位若全长成,后头“引位”才有用。
守在一旁的暗卫虽不完全懂这套账,可也听得背后发凉。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埋钉、换手。
而是先把门边、灯下、药旁、茶房、客路全都养熟,再借这些熟壳,把真正值钱的“后手”引进来。
宁昭一字一句道:“引什么?”
柳先生没有答。
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显然知道,“引位”这两个字已经够重,再往下说,便真要把顾青山这一路最深那层意图摊到灯下了。
宁昭却没有放过。
她继续问:“引人?引纸?引物?还是引旧名?”
柳先生眼底那一点蜷起的边,终于裂开了。
宁昭心里随之一紧。
她知道,自己这四样里,至少有一样已经戳中了。
下一瞬,柳先生开口了。
“引旧名。”
这三个字一出,连那缩在屏风边的小书吏都猛地抬了一下头,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守钟人若在此刻,只怕也会明白得更彻底。
顾青山不是要靠一把刀、一桩旧案、一夜火起去翻旧王府的局。
他要先养近位,再借近位引旧名。
让那些原本该死透、该埋透、该只留在旧纸和旧灯里的“名”,重新披着壳,一点点回到人前。
宁昭只觉得胸口那一下又冷又亮。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旧袍、供灯簿、旧祠底座那半张图、程府东书房那份半烧的名单,会在今夜同时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