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东海上呼啸而来,卷起乱石滩上的碎石与沙尘,打在陆德源的灰色道袍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灵宝剑已经归鞘,金色的光芒从夜空中消退,月光重新洒满整座双屿岛。
远处码头区的灯火依旧通明,酒馆里的划拳声、赌坊中的骰子声、妓女尖细的调笑声,混杂着海风远远传来,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从未发生过。
但陆德源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从玉符碎裂的那一刻起,他的灵宝真意便锁定了那三个潜入陆家的杀手。
三品中期、三品初期、四品巅峰。
他当时并不在意,三个小辈而已,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踏着金莲下山,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悠然。
然后,他踏入了那座奇门遁甲大阵。
六合困神阵封锁了他的武道真意,八门金锁杀阵轮番攻击,风水化刀、五行相克、星煞降临,一波接一波,无休无止。
他被困住了。
虽然金光咒护体让他安然无恙,但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这三个小辈,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从潜入陆家掳人,到布阵困敌,再到分头逃窜,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心的算计。
他们怕他。
正因为怕,才准备得如此周密。
正因为怕,才不敢与他正面交锋,而是先用阵法消耗、再用刺杀偷袭。
这份谨慎,是对他二品宗师声望的最大敬畏。
但这份敬畏,在陈洛出现后,被彻底打破了。
那个年轻人没有躲,没有藏,而是直接站在了他的面前。
三品巅峰,正面挑战二品宗师。
他用空寂龙禅之势扛住了灵宝真意的侵蚀,用圆满境界的诸般武学与他对攻,用金刚不坏体硬接了他九成功力的一剑。
最终,毫发无伤地转身离去。
陆德源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怕的不是陈洛能打败他。
他怕的是对方已经试出了他的真实实力。
一个三品巅峰,能在他面前立于不败之地。
那么,若是四个三品同时出手呢?
今夜来的,一共有四名三品、一名四品。
那个精通阵法的四品年轻人,能在双屿岛上布下困住二品宗师的奇门遁甲大阵。
若是给他机会,他会不会布下更加精密的杀阵?
那两个从阵中逃遁的三品杀手,精通潜行与刺杀。
若他们不去掳人,而是直接对陆家子弟动手,陆家上下近百口人,能防得住吗?
那个扛着陆才旺逃走的女子,轻功卓绝,身法诡异。
若她不是扛着一个人,而是轻装上阵,他能在十息之内追上她吗?
而那个正面硬抗他、毫发无伤的年轻人,若是他拖住自己,其余三人对陆家其他人动手……
陆德源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答案是,不能。
陆家抵挡不住。
他在双屿岛上闭关数十年,一直以为有自己这位二品宗师坐镇,陆家便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可今夜,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固若金汤”,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朝廷从来都不缺奇人异士。
当年太祖皇帝以皇朝之力镇压天下豪强时,他便亲眼见过那些来自紫金观、武德司的高手。
他们或许单打独斗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们有阵法、有机关、有配合、有源源不断的后援。
一人敌一国,终究只是传说。
陆德源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决定。
那时太祖皇帝刚刚登基,开始清算江南豪富。
沈万三家破人亡,满门流放;
其余富商惶惶不可终日,有的逃亡海外,有的散尽家财以求自保。
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选择了散尽家财,出家为道,远遁海外。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那时他便明白一个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
该放手时就放手,该低头时就低头。
硬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今夜,他又一次站在了抉择的路口。
陆才旺是他的嫡孙,是他最疼爱的后辈。
但陆才旺这次做的事情太大了。
五百万两白银的骗局,得罪的不是一两个权贵,而是半个京城的勋贵与朝臣。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来,或许都不够他一根手指头捏的,但他们联合起来,代表的是整个大明朝的统治阶层。
他一个二品宗师,如何与整个朝廷抗衡?
更何况,他的二品,水分很大。
数十年来,他的修行以养生延年为主,《灵宝剑》虽练到大成境界,但与人生死搏杀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的境界是真,但他的实战能力,远远配不上“二品宗师”这四个字。
今夜陈洛能在他面前立于不败之地,不是因为陈洛太强,而是因为他太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