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城东,码头区。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海风裹着咸腥的湿气从东海上吹来,将码头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入冬后的宁波港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艘商船在装卸货物,船工们的号子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码头上停着一艘乌艚船,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上挂着一面崭新的风帆。
船工们正在往船上搬运淡水和干粮,动作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岸边,三个人并肩而立。
陈洛依旧是一身粗犷的打扮,络腮胡子,灰蓝长衫,腰间悬着刀剑。
他负手站在栈桥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旁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月白色儒衫,面容清俊,眉宇间沉稳内敛,正是陆才福。
陆才福的身后,站着一个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双手藏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道未愈的伤痕,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与几日前那个精明圆滑的富商判若两人。
正是陆才旺。
他低着头,不敢看陈洛,也不敢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仿佛能在上面看出花来。
几日前,他还是坐拥数百万两白银的“商业奇才”,在京师权贵圈中呼风唤雨。
如今,他身无分文,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弟弟陆才福带来的,面色灰败,如同丧家之犬。
“陆公子,”陈洛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船已经备好了。此去双屿岛顺风顺水。”
陆才福拱手道:“多谢先生这几日的关照。兄长能活着离开宁波,全仗先生手下留情。”
陈洛摆了摆手,笑道:“陆公子客气了。我与陆家老祖不打不相识,也算是有缘。更何况陆兄深明大义,配合我们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我自然要以礼相待。”
他说着,目光转向陆才旺,语气平和得像是在与老朋友闲聊:“陆兄,此去一别,怕是难再见了。临别之际,我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陆兄愿不愿意听?”
陆才旺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了陈洛一眼,目光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恨,自然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从他手中抢走了近六百万两白银。
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费尽心思布下的惊天骗局,本该是他陆家东山再起的资本,如今却便宜了别人。
怕,则是因为陆才福已经告诉他,眼前这个看起来差不多三十左右的同龄人,曾在双屿岛的乱石滩上与他祖父陆德源战成平手。
二品宗师。
他的祖父是二品宗师,是东海群雄中屹立数十年不倒的传奇人物。
而这个人,以三品的修为,硬抗了他祖父九成功力的一剑,毫发无伤。
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
“先生请说。”陆才旺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陈洛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大海,负手而立。
海风吹动他的衣袂,络腮胡子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陆兄,你在京师设局骗钱,一骗就是五百多万两,得罪了半个京城的勋贵朝臣。这份胆识,我佩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应该清楚,虽然你吐出了赃银,那些人并不会就此放过你。”
陆才旺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陈洛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你在京师时,手握五百万两白银,那些债主投鼠忌器,不敢对你下死手,因为你死了,银子就没了。但现在,你手上没了赃银,没了屏障之后,你的命也就不值钱了。”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陆才旺,“据我所知,京师派出的杀手都不止一批。无影楼你见过了,那只是其中之一。你猜,还有没有别的?”
陆才旺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那夜在双屿岛上,无影楼的三个杀手无声无息地潜入陆家,五名隐流忍者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四品镇守的护卫一招毙命。
而陈洛说,无影楼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别的。
陆才旺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先生……”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的意思是……”
陈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几分:“我的意思是,陆兄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得越远越好,躲到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
他抬手指向停泊在码头上的那艘乌艚船,又指向远处的海平面,“大海茫茫,海外有无数岛屿、无数国度。你陆家在海外经营多年,应该不缺门路。出海去,换个名字,换个身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他的目光回到陆才旺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陆兄,我这是为你好。你活着,对我没有坏处。你死了,对我也没有好处。我只是觉得,以陆兄的才能,若是死在那些杀手手里,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