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低沉浑厚的汽笛声划破广州港上空的薄云。
海鸥惊飞。
三艘铁甲舰的螺旋桨同时搅动海水,推开港口里漂浮的杂物和油污。
船队缓缓脱离栈桥,朝着港口外开阔的海面驶去。
按照海政司制定的航线。
勘察队将先南下穿越南洋海域,在朱雀洲北岸的中转港靠泊,补充淡水和燃煤。
随后折向东南,横跨那片被水手们称作“魔鬼海域”的浩瀚大洋。
全程预计四个月。
这已经是大唐目前最快的远洋航速了。
四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莫寒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他满脑子都是那份电文里的描述——惨绿色火焰、纯黑色粉末、极高浓度辐射。
这次的目标,如果真的确认是那上品青琅砂与地髓共生矿脉。
那么,不出意外。
这条矿脉的开发重任,很可能落在他的身上。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感觉祖坟肯定冒青烟了。
船队在南洋海域遭遇了一场持续三天的热带暴风。
旗舰的铁甲船壳在暴风中,被巨浪砸出两道指宽的凹痕。
一台辅机的冷却管爆裂,锅炉房的水手被蒸汽烫伤了七个。
好在铁甲舰的船体够硬,挺过了最猛烈的风眼区。
在南洋北岸靠泊修整三天后,船队再次起航。
驶入大洋那片真正的魔鬼海域。
连续四十天的深蓝色汪洋中,看不见一块陆地,看不见一只海鸟。
只有无穷无尽的涌浪和偶尔从船底深处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巨物撞击声。
莫寒在这四十天里瘦了整整一圈。
不是因为晕船。
而是身负重任,他完全睡不好。
每天夜里都在舱房的灯下,反复核算采样方案和防辐射设施的搭建流程。
笔记本上的字越写越密,墨迹一层叠着一层。
深怕错了一点,导致这次殿下下达的任务出现差错。
直到某天清晨。
了望台上的水手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狂吼。
“前方发现陆地——!”
四个月后。
玄洲西海岸,安第斯山脉中段。
海拔四千一百米。
空气稀薄到每走一步,胸腔都要用力挤压才能吸进足够的氧气。
连绵的盐硷壳复盖了方圆数十里的地面,呈现无数不规则的多边形裂块。
踩上去咔嚓咔嚓作响,碎壳渣子被风一卷,扬起漫天的白色粉尘。
这片被当地土着称为“月神诅咒之地”的荒原上,寸草不生。
连飞虫都看不到一只。
天衍军锐士已经在盐硷区的外围拉起了三道封锁圈。
铁丝网、拒马桩、流动哨位,把整片矿区围得铁桶一般。
李厥站在盐硷壳的中心局域。
工兵营正在他身后搭建临时营帐和储水设施。
“殿下!海岸线驻兵,传来通信。”
“于海面上发现我方铁甲舰!”
了望塔上的通信兵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在稀薄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却显得干瘪无力。
李厥听到这话,当即看向身旁的校尉。
“一队玄甲锐士即刻前往海岸线接应。”
“船上装的仪器珍贵无比,尔等搬运全程用软垫担架,不许奴隶经手,锐士亲自扛上来。”
校尉抱拳领命,带人快步朝山下跑去。
李厥重新望向那片死寂的盐硷荒原。
白色的盐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玄洲西海岸。
海风裹着咸腥味和安第斯山脉倒灌下来的冰碴子,刮在人脸上跟钝刀子剐肉没什么区别。
三艘大唐铁甲舰抛下巨锚。
沉重的铁链与导缆孔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啸鸣。
码头是天衍军督促玄洲抓来的土着,用枕木与碎石强行夯出来的。
极为简陋,但勉强能承载重型器械的卸载。
“卸货。”
莫寒紧了紧身上的羊毛防寒服,声音沙哑干脆。
四个月的海上颠簸,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十台蒸汽卷扬几率先被推下跳板,铁轮碾上码头枕木时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随后是数百个钉满钢条的沉重木箱。
高倍琉璃透镜、便携式分馏釜、校准过的测煞仪、整整三十吨厚铅板
这些全是格物院矿物所压箱底的家当。
每一件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匠师们的眼珠子就跟着晃,手心全是汗。
这些东西磕坏任何一件,他们都能心疼死。
从海岸线到海拔四千一百米的盐硷荒原,是一段长达数百里的徒峭路段。
即便天衍军体能骇人。
在这等缺氧且地形破碎的地带,转运这批重工业设备也堪称一场煎熬。
整整耗时月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