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少之时,心底默念千遍万遍,心心念念,到后来却成了半生最深的伤口,碰不得,摸不得,提不得,藏不得。
先帝赐婚圣旨送达苏府那日,她正独坐闺房绣一方鸳鸯锦帕,帕上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针脚细密,满心期许。
圣旨骤然临门,她怔然失神,指尖针扎入皮肉,血珠渗出,染红帕上鸳鸯,再也绣不完余生圆满。
身旁人人劝她,天子旨意,不可违抗。
人人劝她,为后尊贵,嫁亲王怎及嫁皇后风光。
她一言不发,默默将那方染血绣帕藏入箱底,从此再不触碰,再不翻看。
出嫁前夜,朱棠深夜翻墙入苏府,静静立在她窗下,默然无声,不言不语。
她隔窗静坐,狠心不肯开窗相见。
两人一窗之隔,咫尺天涯,立了整整一夜,无话无言。
天晓破晓之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轻叹,脚步声渐远,悄无声息,也再无归期。
她慌忙推窗望去,院中青石地面处只留一处深深脚印,是他久立彻夜之痕,空空荡荡,再无他人。
太后闭上眼。
她耳边响起很多年前的声音,老王爷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边关的风沙味:
“等我回来,我就去向父皇提起,给我们两个赐婚。”
“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
“我不怕皇兄。大不了这个王位不要了,我带你走。”
字字句句,犹在昨日。
终究世事难遂人愿,终究未能如愿相守。
先帝圣旨先至,苏家女册封为后,至此尘埃落定。
朱棠御前跪地求情一夜,次日出宫之时,衣领歪斜,唇角带伤,未曾回府休整,径直奔赴边境。
那日大雨滂沱,雨打琉璃瓦噼里啪啦作响,声声如人痛哭,泣断肝肠,像苍天恸哭,像世人悲鸣。
岁月磨人,旧事最是蚀骨。
太后后来才从宫里一位耄耋老太监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当年御书房那夜的真相。
那年御书房深夜,朱世棠孤身跪地,寒膝抵着冰冷金砖,求先帝成全她与自己,只求一旨婚约,一世安稳。
可兄弟四目相对,只寥寥一句问话,不沾刀兵,不带血腥,却轻轻巧巧碎了她与朱世棠的一辈子,也拴住了先帝偏执半生的执念,断了三人所有退路:
“你跪在这里求朕把苏家女归你,那朕便也求你一桩,你归朕。二选一,你自己择。”
没有周旋余地,没有折中退路,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一边是此生挚爱,一边是君权天威,是血脉手足,也是滔天桎梏。
朱世棠半生磊落,铁骨铮铮,从不惧刀兵朝堂,却唯独怕她受累、怕她身陷深宫泥沼。
可他终究心软,也终究护她心切,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择了以身为囚,换她一世安稳无虞。
他甘愿俯首做棋,做先帝掌中之囚,只求深宫高墙之内,那个心底之人能平安度日,一世无忧,不被皇权磋磨,不被恩怨缠身。
他以为先帝会放她安稳度日,平安一生;他以为先帝所求不过是君臣安分,以为皇权许诺终有分寸。
他以为退让便能两全,隐忍便能安稳,却终究看不透先帝那颗偏执到病态的心,先帝满心满眼的唯有他朱世棠一人。
先帝从来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册她为后,予她凤位,赐她荣宠,从来无关情爱,无关子嗣,只因为朱世棠心里装着她。
她于先帝而言,从来不是结发妻室,只是一枚饵,一根绳,一副沉甸甸的枷锁。
唯一的用处便是生生拴住朱世棠,困住自己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世人皆道帝后和睦,母仪天下,唯有深宫暗里三人知晓,这堂堂后位,十里红妆,不过是先帝慰藉一己痴念的摆设,是困住朱世棠最牢靠的牢笼。
她是皇后,是体面,是遮掩宫闱畸恋的遮羞布,从来不是被人疼惜的女子。
只要她一日位居后位,一日身在深宫,朱世棠便不敢远走,不敢妄动,不敢起兵抗衡,不敢做半分让先帝不悦之事,更不敢舍下她独自远去。
岁岁年年,只得乖乖落在先帝眼底,任其摆布。
那年除夕宫宴,宫灯如昼,鎏金映彩,殿内烟气缭绕,礼乐低回,满朝文武济济一堂,皆是恭贺新春、朝拜帝后。
案上珍馐罗列,玉盏琼浆流转,本该是君臣同贺、天下升平的景致。
先帝酒过数巡,面色酡红,酒意上涌,竟全然不顾君臣尊卑、皇家体面,当众伸手紧紧揽住朱世棠的肩头,亲昵地唤他幼时乳名,语气温昵缠绵,举止暧昧张扬,毫无半分避讳。
满殿文武尽皆低头垂目,屏息凝神,无人敢抬眼直视,无人敢言语半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光景荒唐悖逆,却无人敢谏言,无人敢阻拦,唯有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太后坐在凤座上端着酒杯,面上噙着得体温婉的皇后笑意,分毫不露破绽,端庄得无可挑剔,合了世人心中贤后的所有模样。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早已寒如冰窖,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