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峰轻挑,语调闲适,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疑惑:
“如此说来,颍州渡口截杀之人是孙成栋所派?”
韦师爷唇瓣紧抿,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亦是规避。
“他一介戍边守将,镇守寿州城池,与我一介行商素昧平生,无冤无仇。”
朱成康语气平直认真,仿若推演算术的书生,满眼求知恳切:
“他连我样貌姓名都不知晓,何故要费人力物力,半路截杀?”
韦师爷下颌肌肉悄然绷紧,唇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心底防线隐隐开裂。
下一瞬,朱成康忽然扬唇一笑,那一笑骤然舒展,眉眼弯弯,皎洁得近乎纯粹。
可落在韦师爷眼中,他远比凶神恶煞更让人胆寒,只觉脊背发凉,汗毛倒竖,如同被蛰伏暗处的毒蛇死死锁定。
蛇类捕猎之前,往往身姿柔缓、吐信轻缓,姿态优美无害,却会一寸寸收紧围困,静待猎物绝望窒息。
而眼前这人,正一寸一寸收紧缠绕过来的锁链。
“韦师爷。”
朱成康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嗓音,气息轻缓,如同鹅毛拂过水面,轻柔却有重量:
“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眸光透亮,黑眸澄澈得近乎冰冷,直白望进韦师爷眼底深处:
“我知晓,你是安郡王暗中埋下的棋子。孙成栋性情耿直、不通权谋,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那些阴私勾当、暗处杀伐,皆是由你一手操办,颍州渡口截杀,自然也出自你的手笔。对不对?”
韦师爷面色铁青,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直线,周身气压低沉。
“我亦清楚,安郡王与苏家积怨已久。”
朱成康不疾不徐,缓缓梳理利害,语速均匀沉稳,像是在替对方理清一团乱麻:
“如今圣上命我彻查苏家,安郡王便想浑水摸鱼,借我性命嫁祸苏家。一旦我死于非命,朝堂便会认定是苏家为掩罪行凶,圣上与苏家矛盾激化,两虎相争,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韦师爷面上不动,心底却惊涛骇浪翻涌。
不是因为这番推演有错,恰恰是因为太过精准。字字句句,皆戳中安郡王密令核心,通透得好似此人也手握一份一模一样的密函。
你……如何得知?”
韦师爷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朱成康笑意加深,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捕猎得手的满意。
“猜的。”
他抬手再饮一杯,清冽酒液滑过唇角,溢出一线透明酒渍,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他抬手,以粗糙拇指随意一抹,动作散漫,不见半分雅致拘谨。
“如今看来,我猜对了。”
韦师爷只觉喉头堵塞发闷,如同吞入一团湿棉,呼吸滞涩不畅。
他混迹江湖二十年,入幕为僚十载,素来自诩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可眼前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仅凭蛛丝马迹,便将他们层层遮掩的谋划扒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未曾留下。
心念骤乱之下,他指尖猛地发力,腰间匕首滑出半寸,寒薄刀刃刺破鞘衣,在摇曳烛火中折射出一道冷冽寒光。
“你知道得太多了。”
韦师爷缓缓起身,双腿微绷,周身蓄满杀气,声音低沉晦暗,似从地底深处闷声传来:
“今天,你走不了了。”
他本以为此言一出,对方必露怯意,或是后退躲闪,或是高声呼救,或是慌乱求饶,皆是常人本能。
可朱成康分毫未动,依旧安稳端坐,甚至闲适地又抿了一口冷酒。
他抬眸望向韦师爷,笑意温润,无挑衅、无嘲讽、无惶恐,唯有极致的笃定。
仿若常年行走悬崖、身经百战的钢丝匠人,纵使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也早已无惧无怖,连低头俯瞰都觉得多余。
“韦师爷,且不说这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即便我今日殒命于此”
朱成康轻声开口,语气平缓无波,他眸光轻扫那柄淬毒短匕,神色淡漠如常:
“你且想想,安郡王能给你什么?”
韦师爷握刀的手骤然一顿,动作僵在半空。
“金银财帛?你半生游走江湖,敛财无数,从不缺银。朝堂官位?他自身都尚且受制,无权予你正经品秩、为你谋擢升。”
朱成康缓缓剖析,直击要害,戳破最现实的利弊:
“你在他麾下尽心筹谋,说到底,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幕僚奴才,再得器重,也是无名无分,一世为奴,永无出头之日。”
韦师爷胸腔起伏变大,呼吸粗重,眼底挣扎之色翻涌不定。
倏然间,朱成康身子前倾,骤然拉近两人距离,鼻尖几乎相抵。他漆黑眼眸牢牢锁住韦师爷,压低声线,语声轻得只有二人能够听闻,轻得能蛊惑人心:
“我能给你的,是你此生从未触碰、亦未曾奢望的东西。”
韦师爷身形一滞,瞳孔失神,一时怔在原地。
朱成康抬手,宽大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他从袖中取出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