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辞芳辇(五)
“咳咳,容台,衡山公主的婚事有着落了么?”“怎么,也有人托你说请来着?”
郭孝恪不大好意思,望着我直挠头。我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不会罢?找关系都找到你这儿来啦?”
他脸色铁红,结结巴巴地说道:“是于阗国王。他愿意亲自前往大唐和亲,想问问衡山公主接不接受开放式婚姻……他不介意公主迎娶旁的驸马都尉。真够呛,我又生气又想笑:“美不死他!他今年四十五,按他们国家那平均年龄他离死不远了,我看他就是想蹭尚药局的免费医疗,臭不要脸的玩意儿。暑尽秋来日,我们两人一同从交河城出发,回长安述职。焉支山上狂云辽阔,其下有接天连日的草原。我们沿着湟水河畔扬鞭打马,眼看毡帐星星点点落在广袤的绿草上。游牧人追赶羊群,从瀚海阑干走向黄土高坡。
“这儿能看见思摩的老家。”
郭孝恪抬手指向远处的金山,迎着浮光掠影向外探去,碧空中有金灿灿的一片云霞,“他二姨实在太喜欢你,你结婚那天她哭了一晚上。老太太去年九十岁喜丧,我给她烧了个你的纸人儿。”
我知道,我很感谢这位追求者。老太太待我不薄,两只眼睛同时白内障,还给我绣了个手绢儿。
但是:
“那没辙,下辈子我们俩还得是祖孙辈,她照样娶不着我。”听了这话,郭孝恪哈哈大笑。
从贞观十五年到现在,我和郭孝恪已经做了将近七年的笔友。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我们的心却是很近的,但凡见到,便有说不完的话。然而,此时此刻我全然没心思和他闲扯淡,我担心衡真应付不了家里的事。大清池夏凉冬不冻,雪水沿着峰峦落入河谷绿洲。我归心似箭,马蹄子飞出残影,竞把他这样骑了半辈子马的人也甩在后头。郭孝恪扯住我的缰绳,教我别跑那么快,小心马匹炮蹶子:“你急也没用,我给你说个好玩儿的一一契芯四姑的儿子自己去龟兹做生意,用草原上的羊毡换人家的玻璃,被骗了两百个银铤子。”“嗯?好个呆子,怎么不找鸿胪寺?”
“他找都护府了,让都护府帮他要钱。”
“那你帮他了么?”
“帮了,我借他五十个大头兵,陪他跑到龟兹王城里要账。那龟兹王也是个没出息的,一看见唐军的甲胄,还以为大唐正在攻打龟兹,吓得当场就要逊位给他儿子一一你说五十个人他都害怕,这个国王还干个什么劲儿?”“哈哈哈哈哈……
我捂着肚子笑,一不留神,马鞭甩到马蹄子上,激得那马儿踩了热炭似的奔逃,将我丢进无边无垠的、广袤的天地间。轮台北顾,千里路迢迢,已不能再遥望。郭孝恪左右盼顾,盘桓山川,“执失思力和社尔的部落离得远么?”
我说:“执失部在碛南,离阴山近,所以从前跟着颉利。社尔是碛北人,挨着回纥。”
郭孝恪笑道:“社尔写信给我,让我寻个你心情好的时候问问你,他儿子有没有希望尚公主?”
“怎么不直接问圣人?”
“先探口风,社尔才不傻呢。“郭孝恪被自己的唾沫哽住了,且缓上几缓,方才道:…真没希望?”
“没希望。大都护,你哪里是个能给人保媒拉纤的人?且死了这条心罢。”一路平沙万里,我们且谈且行,掰着指头细数慧和的追求者。两个小千牛不成气候,不必多提。如今不止高官子侄,藩将们亦不落下,他们上蹿下跳捉刀代笔给我写信求情的模样,让我恍然错愕:慧和果不其然是大唐最尊贵的未婚女性,尊贵到她的光芒刺瞎了那帮混账的狗眼,让宵小们枉顾自己的斤两,碰碰运气也要搏一把。“执失思力的小儿子执失奉节做了四年千牛备身,今年调到社尔手底下做校尉去了。“我说,“执失思力给我写了几回信,他娘子九江长公主又找了我娘子一趟,盼着亲上加亲。”
“圣人怎么说?”
“圣人气坏了,把他们两口子一块儿骂一顿。”郭孝恪很错愕:“我认得这小儿郎,大前年授衣节放假,执失思力领他来都护府旅游来着,挺好的一个人啊?”
“大都护,你还是没明白问题在哪儿:圣人能乐意把小女儿嫁给外族人么?″
“爱,圣人亲口说过"朕爱之如一',又不是没有公主出降给藩将啊。”政策归政策,别的公主是别的公主。
圣人愿意通过结姻亲来塑造"华夷一家”的氛围,可慧和对他而言太特殊了。郭孝恪连连摇头,“若是这样,莫不如把满朝儿郎点兵点将,一股脑儿送到昭陵去,教皇后娘娘自己挑女婿。”
还真别说,圣人就是这么干的。
衡真告诉我,圣人打包了所有候选者的个人信息,教江夏王烧给娘娘。“结果怎么样?”
“糟透了,"我苦笑道:“作弊的太多。每个人的八字都是能当上柱国的八字,个个的画像都貌比潘安,祭台摆了一天一夜,娘娘谁也没对上号。”盲婚哑嫁不可取。
圣人就是实打实的自由恋爱。
皇后娘娘孤女丧父,又被赶出家门,那份婚约在当年无限接近于不算数,李家想不认账随时可以不认账。
圣人自己急赤白脸地追求爱情,年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