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绝食,闹得中老年犯胃病,常朝上放连环屁,做什么非要给女儿指婚?打从杜荷那事上,我就对这一点很不满。
如果衡真能从生下来一直单身到及笄,我绝不相信她会选杜荷。以史为鉴知兴替,家里吃过那么大亏,圣人这个当爹的竟然还不长记性。回到长安,我把郭孝恪送到鸿胪寺客馆办理入住手续,一猛子往家里扎去。衡真告诉我,慧和陷入了一种暴饮暴食的消沉状态。这小娘子仿佛痴了一般,从晨起梳妆到夤夜烛熄,慧和双目空洞地游走四方,一句话也不讲,不间断地往嘴里塞东西。晌午在尚宫局念书,武才人头戴高髻,手不释卷,伶伶俐俐地为小贵女们教授古诗词鉴赏:
“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欻来游?”慧和窝在杌子上,怀中捧着一兜子吐蕃馕,大卸八块地往嘴里塞。那馕噎人得很,传入中原以后极不受欢迎,连江夏王自己都不爱吃。慧和也不爱吃,至少她往日里从不吃这个。我们两个原本担心慧和会哭、会闹,至少要跑到立政殿去摔摔打打,大声尖叫,绝不会那样容易地放过圣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觉得正常一些。
可活见鬼了,慧和连半点儿挣扎也不曾有过。圣人把她接去立政殿谈谈,她又捧来一瓮硬得格牙的羊窟利,自顾自地狼吞虎咽,噎得自己扯着脖子咳嗽一“咳咳咳咳吃咳…啰。”
圣人絮絮念道:“好孩子,从前你年纪小,阿爷不与你说这些一-那魏叔玉是你什么人?他同你半点儿干系也没有,你两个形影不离地在一起,教人家正头娘子该如何自处呢?”
慧和吞进一口龙眼大小的肉,腮帮子圆鼓鼓的,嘴里囫囵拌蒜:“哪个是他的′正头娘子′?阿爷,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她昂起双丫髻,呆呆地仰望父亲:“从前我是魏郎中的娘子,如今魏郎中的娘子却变成了房娘子,那明天呢?明天房娘子还是魏郎中的娘子么?”“小家伙,你糊涂啦?叽里咕噜说的什么话,阿爷听不懂。”“不是啊,阿爷。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有点儿害怕……“有阿爷在,天底下怎么能有你害怕的事儿?"圣人执起她的手,邀她坐在御座上,弯下腰、垂下头,极顽劣地揪她的双丫髻玩儿,口中说着"阿爷的小公主,小兔子慧和”。
五扇朱门重重掩映,将蜿蜒的长廊挡在窗纱外。立政殿玉璧金銮,十二根楠柏长柱擎天而立,宛若十二位手执长戟的仙兵,为殿中那一对彼此依偎的父女翳蔽芳踪。
父亲太肉麻,慧和浑身一个激灵,怀里的陶瓮也抖三抖:“阿爷,我十三岁,是个大人了。”
“你是什么大人,我才是你大人。”
这孩子从小不在他身旁,不能习惯这种磨人的亲近法儿。慧和极别扭地挨着他坐,久而久之受不了,蚂蚁搬家似的往边上挪。“阿爷,我觉得你是个写话本子的儒生,魏郎中是故事里的人。”圣人嘿嘿笑道:“是吗?为什么啊?”
“魏叔玉′这个角色,从前是一位公主的驸马都尉。他被你写定命运了,什么也不晓得,只能在你的笔下生活。既做了驸马都尉,他便这样过日子,哪怕他不认得那位公主,更比她大上十几岁,都要喜欢上她。”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嘟囔地说道:
“后来,你又觉得他不是个体面的驸马都尉,现而今,连他对我好也不许…魏叔玉'又被你'编′去做旁的事情。你教他去和另一个人结婚,从前那段故事全不算数。阿爷,这哪里是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做法呢?”起初,皇帝恣情恣意靠在隐囊上,一只手臂搭着栏楯。耳听慧和说出那样的童真言语,圣人以为新鲜可爱,笑盈盈地愿闻其详,然而小娘子的口吻峰回路转,教他也感到意外了。
圣人瞧她把自己噎得可怜,夺过陶瓮,往自己怀里放,“慧和,阿爷待他很好啊,阿爷还打算升他的官呢。”
“真的么?”
“是啊,你姐夫从战场回来,阿爷赏给他一座好富饶的郡望。懋公说,魏叔玉是个卖命的郎中,哪怕不曾伤在战场,也于国有光。我不会亏待他的,他的腿不会使他做不成好官,大唐更不会抛弃一个有希望的儿郎。只要他不自暴自弃,朝堂上总有他的一条路走。”
原来他误会了,他以为慧和九曲回肠的一场弯弯绕,正是当他成了个眼看臣子残疾、甩手便抛到荒野里去的皇帝。
可慧和并不是这么想的,她从未就此怀疑过他:“阿爷,没人会这么看待你。”
“哈哈,那我做皇帝很成功啊!”
“因为你也做过一个有腿疾的人的父亲,你知道大哥心里很苦,你也随着大哥一起苦。因此,你是最明白魏郎中的人,绝不会嫌弃他的。”“阿爷,我说的对不对啊?”
圣人这一口利嘴尖牙,也有被堵住喉咙的时候。隔着破色间裙,他摸了摸慧和吃得圆鼓鼓的小肚子,不料竞摸出一声饱嗝儿。慧和害臊得脸也垮下来,眉头拧成剥皮见血的一把刀,圣人却呵呵笑。立政殿外的太阳会做游戏一-回家之后,慧和正是这样对衡真说的。风儿吹跑了羲和神,圣人的脸上徒留一片朝云暮雨,晦明腾波往复,使他骤然变得失魂落魄,怅然起来。
饮马长城的一张面皮,挥斥方遒的小唐童。小唐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