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芳辇(五)(3 / 3)

二十九岁做皇帝,做了皇帝皮肤会变好,禄东赞见到他就夸他显年轻,他总也不老。

可慧和觉得他老了,他竞然也会老。她对此意外,是而好生盯着父亲打量半响,盯得父亲露出红惨惨的眼眶,雨珠儿盘旋在里头。“阿爷,你说咱们两个像不像?”

慧和自己顿住了,抹干净嘴角的肉渣子,缓缓地说:“还有姐姐,咱们一家人都很像。我们哪个也不会抛弃家人,唐军还不会抛弃同袍呢。哪怕你不许我做魏郎中的娘子,也别让我们分开,好不好?”“不,不好,孩子。你还小呢,很多事不明白。”“我什么事不明白?我觉得我明白得很呢。"慧和道。他拍她的脊梁,手劲儿极大,拍得慧和差点儿把胃里的饭吐他一身,“女儿,你觉得你姐夫好不好?”

“好呀。”

“阿爷半点儿不觉得他好。他考礼部的时候仪容仪表拿了满分,要不然能提拔得那么快么?他有今天都是阿爷我万国来朝的结果,如果他给个小破国家当鸿胪,就凭他那张驴嘴,刚一开口就被人卸俩胳膊,你信不信?”慧和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也冒金星:“阿爷你怎么背后说人家坏话。”圣人震声答道:“阿爷我打小就背后说人坏话。”“…阿爷你到底想干嘛嘛!”

“说你姐夫为什么会成为你姐夫。”

“嗯?”

“你姐姐被伤了心,彼时彼刻信誓旦旦,一生不愿意再嫁人。"圣人握着慧和的手,拍了拍,“我能说什么?原本不管你们怎样做,我就不会多么反对。更何况,她变成那样有我的错,我不该把她丢出去,就那样丢给一个男人。”慧和默默听着。

圣人懒懒道:

“打从我心里,我不愿你们再嫁人。那小子跳不跳河,吊不吊颈,同咱们毫不相干,爱死死去,我回头培养一万个鸿胪,我自己亲自教,我才不差他一个。”

“爱,阿爷,你不要这么讲嘛!”

“最终你舅公找上我,他问我,问我从上次的教训里学到什么。”慧和又打了一个嗝儿:“学到什么?”

圣人抚她的背,为她顺气:“不让女儿当臭男人的垫背的,都还不够,我得为女儿找个死士,出了事拉他垫背。薛容台不怕死,就让薛容台死。”慧和瞠目结舌,“我舅公慈眉善目浓眉大眼的,没想到还挺狠啊。”“孩子,你觉得,魏叔玉是你的′死士'么?他有三个弟弟,先考呕尽心血的荣光。魏征从我的敌人变成我的直臣,走过漫长的路,他的儿子要替他走下去。圣人仔细观瞧女儿的神情,不再开玩笑,缓缓说道:“我教他退婚,他一个字也不敢反驳,腻腻歪歪和你待在一起,却不敢为自己争取。他的父亲是头老骆驼,他是头小骆驼,要从大漠黄沙走出去,走到绿洲河谷的通天道上,一去就不能回头。

“慧和,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可对我而言,我不接受一个爱自己超过爱我女儿的女婿。阿爷拒绝你的谈判,你别吃了,如果想发泄发泄,阿爷带你跑马去。”

慧和腾地站起身,“不是的!阿爷,魏郎中待我很好,他会一直待我好的!”

“太吓人了,慧和。“圣人叹了口气,“你姐姐当年也是这样对我说的。”“那不一样!你怎么能拿魏大哥和那人比啊!他是个混账,是个杀千刀的畜生,我姐姐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嗯?那你喜欢魏大哥'么?”

“阿爷!”

“慧和,回答阿爷。"圣人凝睇着她的眼睛,“你喜欢他啦?你知道'喜欢'是什么?”

“阿爷!!”

“回答我。”

慧和眼泪倏地流下来,她半声也说不出口,举起袖子挡住脸,染湿一片绮罗。

圣人叹了口气:“算了,今天就说到这里。”“不……不。”

慧和囫囵地摩挲自己的脸,将自己擦得落水雀儿一般可怜,双眼红彤彤,脸颊花惨惨,泪珠儿噼里啪啦地落:

“我已经很体贴你的心了,阿爷。我明白,我知道,魏大哥跛足,哪怕你再重视他,他也做不了我的丈夫。”

圣人不言不语,静静睨着她。

慧和急于辩白,小细嗓子尖锐起来,刮刀似的,哭得哑声哑气:“我是阿娘的女儿,我站在外头,不能让人家觉得我过得不好,这是皇家的脸面,我都明白。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别把我们分开,好不好啊?”“乖乖,就像你说的,魏叔玉他是个人呐。"圣人慢慢道:“他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他还有爵位要传给自己的孩子,不能陪你一直糊涂下去,否则,我也对不起他父亲。”

“阿爷,我们不糊涂!他不敢,我敢,我把我生的孩子送给他一一”圣人抬起手,打断她的话。他有些悲哀地摊开双手,粗粝的大掌覆在女儿的皮肤上,抹去她的眼泪。

“别胡说八道了,小家伙。既然你喜欢他,就别耽误他。不要让你爱的人埋怨你…那太苦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