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游台(一)(1 / 3)

第157章燕游台(一)

对于东宫,我处在杯弓蛇影的困顿中。时至今日,我尚未找到一种与太子及其属官一一包括薛元超,最合适的相处方式。为官许多年,再迟钝木讷的人,也该生出些下意识的敏感。在某些方面,太子带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危机。

臣妻妊月,官员是可以休产假,陪伴娘子的。放眼贞观朝,以上是圣人最有人情味的一条政策。可太子视若无物,在衡真产褥期间,三番五次把我叫回礼部加班,只为着大慈恩寺就要建成了①-一那是他为纪念皇后娘娘修建的寺庙,项目对标李泰七年前的伊阙佛龛。祈福之所罢了,有什么急的?

近来又没什么重大时间节点,是亲妹妹的身体重要还是礼部对将作监的指导意见重要?

人家将作监自己干得挺好,礼部参与其中,能做的只有提一大堆高屋建瓴却丝毫不能落实的意见,以此彰显自己在意识形态方面不可撼动的地位。除此之外,只能起到搅和的作用,阎大匠一看见我就皱眉头。饶了自己,放过他人罢。

让将作监自己拿主意能怎么着?!

“你能为阿娘的寺庙帮上忙,也算是咱们家的一份心意嘛。”衡真以一种胡搅蛮缠的方式劝告我:

“更何况你留在家里陪我,能顶什么用呢?你又不会看病。我有尚药有侍女,你除了在旁边一惊一乍地"嗳呀我来我来我来,你还能干嘛?你的人生价值能体现吗,你的个人能力能发挥吗?不能呀。”我气得肺疼:“你还讲不讲理?我去修庙也是外行领导内行啊!”衡真伸出十指,狠狠揉搓我的脸:“让你去支持一下九哥。他头一回做这么大的事呢,非常需要支持。你不支持他,谁支持他呀?”那让太子往六部塞的那群不知道哪儿来的关系户支持他好了。我的主管领导是左仆射,汇报关系是直接面圣,太子管不着我。“嗳,你的思想很危险喔。"揉搓的动作骤然中止,衡真慎重警告道:“你不想和九哥处好关系吗?”

想啊,我也在为此努力。

东宫托鸿胪寺商队在西域买的香料、玉石、玛瑙、波斯锦、玻璃杯、葡萄酒,我一文钱也没管他们要过。

我们家的月子餐做得好,鸡子黄阿胶汤、黄芪母鸡汤、羊肉当归汤,三省六部都出名。博采各国之众长,薛延陀厨子已经会做药膳了,萧良娣生完孩子,我还送给她一个厨子。

可以了,够可以了。

太子使唤不动人,不止在我。他在六部的亲信们如何表现,谁也看在眼里。光论中书省,许敬宗和李义府两个,就没少做过排挤同僚、争抢功劳的事。今年八月份的时候,山东闹过一场旱灾②,圣人为了锻炼太子,特别教他主持赈灾工作。

许敬宗和李义府自己什么也不做,全然将自己当做中书侍郎一般,只教其他舍人下到灾区去写报告。到头来,他们两个抢了人家的奏碟,到太子面前述职去。

遗义向左仆射诉苦,左仆射找太子谈话,太子却说:“你们多心了,他们的性子我最知道。本来职能就有分工,倘若人人下到州县,谁人在朝中坐镇呢?”

薛元超与李义府的关系好极了,遗义每天中午都能见到他来找李义府用午膳。

我因此对太子的态度更加谨慎,也因此对薛元超这个人有些不放心的感受。薛元超检校着一份中书舍人的差事,因着本职工作太忙,很少真正参与中书省的事。遗义只在极偶尔时,听过他与于侍郎的谈话。于侍郎问薛元超,“你正是好年纪,为什么不结婚呢?未婚官员很难提拔的唷。”

薛元超回答道:“我姑姑总有教我尚主的打算,可朝廷里并没有未定亲事的公主。”

“那你自己怎样想?”

“于侍郎,圣人当真不喜欢官员与五姓人家结亲么?”“没有,圣人反对的是五姓人家彼此结亲。门阀世家抱团抱了一百年,氛围不健康。”

听他如此解释,薛元超笑道:“这有什么?魏晋百年门阀,自有人家的道理。唯有世代簪缨的门第,方才教得出闺秀。③”于侍郎驳斥他几句,驳着驳着,倒把自己驳倒了。他手捋山羊胡须,兀自念道:“还真是,李家的娘子就不太闺秀。昨儿高阳公主还拎着房二郎的耳朵,不许他回家呢。”西祖三房,河东薛氏最兴旺的一支,上有薛道衡这样的大儒,下有才高气盛的薛元超。我可以理解这兄弟对五姓女的渴望,这是一种朝圣一般的心情,很像玄奘西天取经一-取的不只是经文,而是正统佛教对他的肯定。娶到五姓女,即说明传统勋贵接纳他作为一份子。尤其对文人而言,不能说没有吸引力。

但因着什么,薛元超又掉头转向了呢?

怎么着,又觉得皇家更实际?

“我和他不熟悉,我不敢瞎说。“遗义从堆叠如山的公文中抽出一卷敕牒,交到我手里,“你自己看罢,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你可以自己判断。”“什么事?”

“掖庭里的巢剌王妃为女儿求亲。她的女儿已近三十岁,仍未出阁,指名点姓地要嫁给薛学士,圣人让中书省拿个意见给他。"④那便是教于侍郎问问薛元超自己的心思了。我将那敕牒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却不得其想:“薛学士不愿意?不愿意就拒绝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