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60章
徐知危从崔府翻墙出来后,一脚踩着左侧马蹬坐上马鞍。这匹乌雅是世间不可多得的良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身态轻肥烈如虎兕,鬃毛被徐知危打理得精细,柔顺油亮的。因昼夜不分地,连轴跑了七日,乌雅在感受到马背有重量的第一时间,昂首晃脑,连着嘶鸣了好几声,鼻腔喷薄出一大团雾气来,马蹄来回地踏着。
似在深深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徐知危轻夹马腹,弯腰附在乌雅耳边,哄着道:“老伙计,给个面子,你主人的终身幸福可就靠你了。”
乌雅微微倨傲地抬起前蹄,咳恢长鸣。
徐知危心领神会,眉毛一扬露出笑意,挥动缰绳在长街上纵马疾驰。临近宵禁,街道上本就人烟稀少,这一路畅途无阻,风驰电掣,成功在宵禁前拿着皇帝亲令进了宫。
长乐宫,飞龙檐角的殿宇内,古朴的牌匾下写着板正的“温室”二字。这是当今陛下私下藏书议政之地。
温室殿的青黝墙体内修着一条陶制烟道,冬日宫人在外焚烧着木柴,热气便可以顺着烟道如热源不断的火龙般环绕着整座宫殿。再用花椒和泥涂壁,其温热性不仅可以驱寒,还可以借其芳香除湿去秽。殿宇内的朱玄彩绘壁面上,披挂着用大雁羽毛制成的鸿羽帐,殿宇以香桂木为柱,又摆有半透明的火齐琉璃屏风。即使是外面再雪虐风饕,殿宇内依旧暖融融如春日。室内左右各立着个稚童高的扶桑树形铜灯,主干顶端的金乌形灯盏油光最是亮堂,闪烁地倒映在油亮的漆木地板上。楚顺帝先天体弱,这个时节仍燃着火墙。
门外候着的小黄门见着徐知危,一惊后匆忙进去通报。很快,徐知危就被领了进去。
方进内室,迎面直挺挺地袭来一阵暖流同花香,熏得徐知危脑袋霎时涨涨的。他侧目看去,便见口鼻蒙着层厚厚的面衣,正在一心莳花弄草的楚顺帝,萧琰。
楚顺帝如今约莫十九岁。
削瘦白净的脸颊挂着两颗大大的圆眼,眼下还带着些许星星点点的灰褐色麻子,他特意施了薄薄的胡粉遮挡。
若不凑近看,看不大出来。
不过民间还是有人因此,常常戏谑楚顺帝是麻子皇帝。因还年幼再加上自小体弱多病,即使宫人再细心细致地养着,楚顺帝如今的身量也并不算太高,同徐知危站在一块整整少了大半个脑袋。又因病体过于清瘟,还穿着不合身的玄色直裾,双臂只能费力地撑着宽大的袖袍。看着,简直像偷穿大人裙袍的娃娃。
谢太后说,楚顺帝还在长身体年纪,衣裳做大一点,可以省下一匹布料,一年便是数不清的匹布料。身为一国之君就要以身作则,勤俭爱民才是重中之重楚顺帝只能点头回是。
而楚顺帝唯一的爱好,便是养花。
可楚顺帝有着天生的哮症,是沾不得一点的花粉,谢太后因此事曾多次斥责过楚顺帝,有次勃然大怒,命人将花同陶盆,全部丢入冬日的池塘中。谁曾想,楚顺帝竞直接跳入池中救花,险些没了性命。太后这才妥协容忍,没再说什么。
只是让宫内侍医在温室殿随时随地候着,以防万一。温室殿内受火墙的影响,楚顺帝手中,四五月份才开/苞的靡粉芍药现下便已绚烂绽放,药花枝因承托浓重露珠而微微倾斜,宛如美人微醺。一旁的鎏金云气龙纹彩绘漆案上,同样整齐地列着一排白玉同姚黄交错摆放的牡丹,白玉丹瓣底有着浅浅紫晕,盛开时莹润似雪又如玉。半开着的窗牖旁,漆筒内还斜插着皇后今晨新折来的簇簇桃花同杜鹃花。
花香浮动,同博山炉内的檀香缠绕交叠,最后化作新的馥郁芬芳。徐知危垂首作揖道:“微臣见过陛下。”
行完礼,徐知危整个人松散下来,没什么形象地瘫坐在金丝软垫上,毫不客气地拿起漆案上的白玉杯,倒着左侧白玉壶内的茶水,连喝好几杯凉茶才觉解渴。
楚顺帝放下陶盆,白了眼过去。
他挥手让贴身服侍的黄门从官都退出去,等室内只剩下他同徐知危两人时,楚顺帝才没好气地开口道:“循礼阿兄,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连玄甲军都不管了,还无视朕的旨意,先一步回都城。就算你打了胜仗,但你可知,一军主将擅离职守,贸然回都城,光是这一条都够御史台参你几十个回合了。”说着说着,楚顺帝从不理解的语气,变成满是无奈,到最后硬是把自己给气喘着了,呼吸都跟着不太顺畅。
闷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又不好好吃药,小心臣告诉昭妹妹。"徐知危熟练地从一旁堆叠成小山的漆匣中,翻出一个白玉药瓶,随手丢给楚顺帝,“那一群无事生非的老翁们,就是闲得没事干。陛下命他们每日晨起时,围着都城城墙跑上一圈,保管他们什么也不想参了。”
楚顺帝吃了粒药丸,气鼓鼓地坐下。
他边倒着凉茶,边撇着嘴抱怨道:“要是真这样干,明日朕的皇位也不用坐了,直接送给他谢家得了。”
徐知危不动声色地夺过凉茶,视线警告。
楚顺帝喏了喏嘴,也不挣扎,重新拿起右侧的白玉壶倒着热茶,放在一旁摊凉,接着道:“循礼阿兄,你还没告诉朕呢,朕从未见过你这般冒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