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秦岭地下内核区。
医疗监护室的无菌空气中带着一丝消毒药水的干涩。
周大壮活动着肩颈,撑着床板坐起。
床头监控仪的心跳曲线持平在健康数值的下限,一分钟六十七跳。
他举起右手,迎着顶板白炽灯。
掌心正中央,那块兵主符烧灼出的焦岩状伤疤已经剥落一层硬壳。
新长出的肌理没有血管应有的肉粉色,反而嵌满暗红发亮的细密网纹。
这些网纹顺着生命线的脉络攀爬,分出极细的支流没入皮下组织深处。
指腹摩挲过表皮,带出刺骨的金属寒意与滞涩。
两天前戚院士拿了组织切片结果。
化验单上的分子式让研究组全员失声。
纹路细胞群包含兵主符上独有的三种高维微量元素。
两千年前的兵权凭证没有遭到肉体免疫系统的绞杀,反而在吞噬血管和神经递质,肆无忌惮地把他的肉身改造成承载大秦意志的活体服务器。
密封隔离门滑开。
戚院士没换除尘服,粗线毛衣边缘挂着湿泥,手里紧扣着一叠刚刚从印表机抽出来的显微影象图。
他没管周大壮右手的异状,径直把图纸铺在铁架床尾。
“清理战损铜俑残骸的工程队,在左侧岩壁打孔时,钻通了七号地宫最下层的封闭岩腔。”
周大壮眼球聚焦。
照片主体是一片青铜雕筑的微缩楼阁。
比例尺放至极小,城门敌楼与挑檐结构的错金纹理纤毫毕现。
“没有俑阵,里头只摆着一个直径三米的青铜铸台,城墙、长街、宫门,一条引水主渠甚至连闸板用的都是榫卯结构。”
老院士粗糙的食指点向一张局部特写。
微距镜头下,城门牌匾上的刻字呈现出篆刻的刀锋感。
“光这俩字,我们在显微底片上辨认了三小时,最后对照典籍释读出来,是两个字。”
他咽了下唾沫。
“咸阳。”
不仅如此,铸台上的城墙、街道、水渠,每一处缩比建筑表面都密布着肉眼不可见的刻文,需要放大无数倍才能辨读。
这位扫平六合的帝王,不仅在山腹里倒进了上万机械大军,还将帝国的政治心脏按原比例微缩复刻,一同封锁在这片暗无天日的矿层深处。
挖掘进度刚撕开大秦军武宝库的一角,便直接撞进那座死灭王朝的都城版图。
伦敦泰晤士河南岸。
皮鞋后跟磕在破碎砖石上,踏出干枯的声响。
这件赶制出来的罩袍没有拉链也没有金属按扣,胸前一条麻绳系着死结。
手里握着粗切的橡木手杖。
没了腕表,解了皮革腰带的金属搭扣,甚至鞋面上的金属装饰扣都被人拿钳子剪了个干净。
作为外交部的资深顾问,她这套行头活象十八世纪底层码头工。
周身凉风灌体。
力场的复盖半径四十公里,恰好把大伦敦区套进死囚的枷锁。
现代基础工业在这个圈子内彻底颜面扫地。
通勤铁轨化为烂泥般的红褐锈土。
承重墙内的钢筋膨胀断裂,泰晤士河沿岸的维多利亚风格连排建筑垮得七零八落。
那些高耸在泥潭里的高压电塔,早如风化骨架般齐齐腰折。
远处长街尽头,居民们正用木轮推车载着石块夯筑挡风短墙。
原本仅出现在旅游明信片上的挽马排着队运送粮食,石匠铺与木工作坊门前挤满订单,甚至连弓弩匠人的武器订单都排到了三个月后。
仅仅几个日夜,大不列颠在力场的威压下倒退回前工业手工作坊时代。
那把九点九九英镑的廉价旅游铁剑横放在残砖上。
内务部早把这人的文档查了个底朝天。
一个举报金融机构被反手下套搞到家破人亡的街头流浪汉。
他没有组建议会,不拉帮结派分发传单,更不要提挟持人质。
这几天只靠路人递来的冷制三明治度日。
但首相桌上的弹劾案快堆成山。
四十公里冷兵器禁区,伦敦戊卫师全员沦为烧火棍步兵,白金汉宫在自己国土上成了一块军事真空飞地。
艾琳在十步外停住脚。
艾琳逼着自己不去攥紧手里的橡木杖柄,让语调在妥协与质问间找平衡。
“唐宁街派我来谈谈,毫无防备的装扮也就是最好的见面礼。”
大风吹过冷寂的河滩。
旅游铁剑的刃口撞击石灰岩台阶发出刺耳噪音。
亚瑟抬起头。
那些在警戒线外化为满地铁屑的长枪短炮,艾琳在监控屏幕上看了没有一万遍也有八千遍。
“阁下,想要什么?”
亚瑟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剑脊,看了看艾琳那可笑的麻绳外套。
他没有急着开口。
沉默在刺骨的冷风中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艾琳甚至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心跳声,而亚瑟却平静得象是一尊与废墟融为一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