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大、周通、陆小川三人随着稀疏且脚步匆忙的人流,踏进了付家庄那高大却略显陈旧的门楼。门楼厚重,朱漆斑驳,铜环上爬着暗绿色的铜锈,无声诉说着岁月的侵蚀。
门内是一处颇为开阔的前院,地面以硕大的青石板铺就,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青笞和杂草。两侧是雕梁画栋的回廊,朱红廊柱上的彩绘已黯淡褪色,蜿蜒通向庄园深处。这本是一处足以显示主人昔日气派与实力的场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相悖的压抑气氛。
院子里稀稀拉拉聚集着二三十号江湖客,远比预料中手持英雄帖赶来的人数要少得多。他们三五成群,或站或坐,大多神色凝重,眉头紧锁,彼此间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间或夹杂着几声充满无奈、甚至带着些许自嘲的短促叹息,全然没有英雄帖广发、群雄汇聚应有的喧腾热闹与豪迈气息。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紧张、疑虑与不安交织而成的暗流。
“这阵势、看着就有点不对啊。”周通侧过头,用几乎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对王老大说道,自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或愁眉苦脸、或惊魂未定、或强自镇定的面孔,“太冷清了,而且,人心好象都散了。”
王老大也微微颔首,面沉似水。“恩,看来白天听到的那些传闻,让不少人都打了退堂鼓,留下的这些,怕也是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略一沉吟,对陆小川低声道:“小川,收着点眼神,别乱瞟。咱们初来乍到,先摸清情况。”
陆小川赶紧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但眼角的馀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些神色徨恐的人脸上扫。
三人不动声色地靠近一处人稍多、议论声稍大的角落,假装整理行囊,实则竖起了耳朵,凝神细听。
“要我说,这事邪性!白天都敢大摇大摆地出来了,我看呐,这付家庄怕是沾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脏东西”,不是寻常游魂野鬼那么简单。”一个脸色发黄、腰间缠着软鞭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旁边一个使峨眉刺的妇人接口,声音带着后怕:“可不是嘛!铁掌”赵猛,河北道上谁不知道?那身横练功夫,等闲三五个精壮汉子近不得身,据说掌力能开碑裂石!这样的人,居然、居然说没就没了!连个响动都没有!这得是什么玩意儿才能办到?”
一个书生打扮、却背负长剑的中年人摇头叹息:“付老庄主当年一双劈山掌”,何等威风?想不到晚年竟遭此厄运,真是家门不幸,英雄气短啊。听说他那位嫡出的大公子,病得就蹊跷,突然就昏睡不醒,请了多少名医,连御医都托关系悄悄请来看过,都束手无策,摇头说是邪祟入体,药石无灵”。这才不得已,广发英雄帖,想借助江湖朋友的力量,寻访能人异士。谁曾想,能人异士没等来几个,这邪祟”倒是越来越凶了!”
一个年轻些的刀客脸上带着尤豫,对同伴道:“王哥,我看咱们也别硬撑了,面子哪有命重要?等会儿天彻底黑了,那玩意儿更邪乎。这英雄酒,怕是烫嘴得很,喝下去容易,消化难啊。”
被他称作“王哥”的络腮胡大汉,闻言也有些动摇,但还是强撑着,瓮声瓮气地说:“再、再等等看。来都来了,总不能连付老庄主的面都没见着,饭都不吃一口就灰溜溜走吧?传出去还怎么在道上混?看看老庄主怎么说,万一、万一他老人家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后手安排呢?再说了,咱们大老远跑来,连付家庄着名的窖藏老酒是啥味儿都没尝到,岂不可惜?”
“王哥,你就惦记着那口酒!”年轻刀客哭笑不得。
“嘿嘿,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嘛。”络腮胡大汉挠头讪笑,但眼神里的紧张并未减少。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淅地透露出弥漫在众人心头的不安、恐惧与退缩之意。王老大注意到,偌大的前院,除了这些心神不定、大多聚集在院子中央灯火较亮处的江湖客,便只有几个身穿灰布短褂、步履匆匆、脸色同样苍白、眼神躲闪的仆役丫鬟,端着茶水果盘点心,穿行在桌椅之间。
他们动作僵硬,放下东西便立刻低头快步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不祥。至于付家的主事之人,无论是庄主付震山,还是传闻中的几位少爷、管事,一个都未曾露面。
这种主人迟迟不现身的怠慢,在平时或许会引人不满,但在此时此地,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诡异与沉重。
周通用骼膊肘轻轻碰了碰王老大,低语:“老王,主家不露面,下人也跟惊弓之鸟似的,这情形比咱们想的还糟。”
王老大“恩”了一声,略一沉吟,主动上前两步,拉住一个刚放下茶壶、正欲像受惊兔子般溜走的年轻小厮。
他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显得和蔼,声音放缓:“小兄弟,且慢一步。我等是接了付老庄主的英雄帖,特来拜会助拳的。敢问付老庄主此刻何在?主人家总该露个面,让我等知晓眼下情形才是。”
那小厮年约十五六岁,被王老大这生面孔突然拉住,吓得浑身一颤,差点将手中的空托盘扔出去。待看清是几位江湖人打扮的陌生面孔,而非那可怕的“东西”,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徨恐。